馬寶森挺了挺肚子,瞄了走廊一眼,見沒有人,這才哼哼唧唧地從辦公室出來。
“嘿!”
“唉呀媽呀!”
就王珉這一嘿,差點把馬寶森嚇成馬寶姦,聲音都變味兒了。
“你嚇死我了——”
...
李學武話音落處,會場內掌聲如潮,卻不是那種浮於表面的禮節性鼓掌——前排坐着的多是各分支機構一把手、機關部室主任、技術骨幹和老勞模,掌心拍得通紅,有人甚至站起身來,手臂揮得筆直。這掌聲裏有敬重,有信服,更有一種被點燃的灼熱感。他沒用一句空話套話,沒念稿子上印着的“進一步”“再提高”“持續加強”,而是把組織建設掰開揉碎了講:幹部梯隊斷層在哪,爲什麼斷;預算搶得像打仗,根子出在哪兒;跨體系協作卡在哪個關節,是誰的流程拖了後腿。數據列得清清楚楚,案例點得明明白白,連遼東工業某冶煉廠因調度指令滯後三小時導致兩爐鋼水報廢的細節都寫進了報告附錄。這不是彙報,是剖白,是亮底牌,更是立軍令狀。
散會時天已擦黑,集團總部大樓玻璃幕牆映着冬夜冷光,走廊裏人影攢動,腳步聲、低語聲、文件夾翻動聲交織成一片。李學武沒走正門,而是從側翼樓梯間下去,身後只跟着張恩遠。張恩遠抱着一摞剛印好的報告簡報,紙頁邊緣已被他指腹磨得微微起毛。“祕書長,剛纔銷售總公司那邊的周總說想跟您碰個面,談江南片區明年渠道下沉的事。”他小聲提醒,“人還在三樓茶水間等。”
“讓他先回鋼城。”李學武步子未停,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靜水,“告訴周志國,江南片區不是他的試驗田,是集團今年壓艙石。他想試點?行,先拿三個月業績說話。報表不進前三,別提資源。”
張恩遠喉結一滾,應了聲“是”,卻沒立刻走,猶豫片刻才又道:“還……還有何主任,她託我問,國際飯店新設的對外聯絡處負責人,是不是……定下來了?”
李學武腳步一頓,側過臉看他一眼。張恩遠垂着眼,手裏那摞紙沉甸甸壓着手腕,指尖泛白。李學武沒答,只伸手從他臂彎裏抽出最上面那份簡報,手指在“組織工作”章節標題下輕輕一點,又扔回去:“讓她看第三頁倒數第二段。”
張恩遠低頭掃了一眼,心口猛地一跳——那段赫然寫着:“……推動服務型崗位向複合型人才轉型,重點選拔具備跨文化溝通能力、政策解讀能力及應急處置經驗的業務骨幹,充實至涉外對接一線……”下面還加了一行小字備註:“國際飯店對外聯絡處籌建組,由集團辦公室牽頭,人事處、外事部協同推進。”
他頓時明白了。不是不給,是繞開了任命程序,直接塞進籌建組。何雨水若真進去了,就是從零開始搭架子、建流程、跑外交,乾的是髒活累活,但也是實打實能見成績、能出政績的位置。比坐在辦公室裏批條子、蓋章子,不知強出多少倍。
“懂了?”李學武已重新邁步,皮鞋踏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沉悶迴響。
“懂了。”張恩遠攥緊紙角,追上去,“我這就去回話。”
李學武沒再言語,只是抬手示意他不必跟到底。他獨自穿過地下車庫入口,冷風裹着鐵鏽味撲面而來。一輛深藍色伏爾加靜靜停在B2區角落,車窗半降,駕駛座上的人影輪廓在昏黃頂燈下顯得格外清晰——是徐斯年。他叼着支沒點的煙,見李學武走近,忙把煙摁滅,推開車門跳下來,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氣:“祕書長,真等您呢!我琢磨着您這會兒肯定餓了,早讓劉斌在國際飯店留了包間,清蒸海鱸魚,火候掐得死死的,就等您下筷子!”
李學武拉開車門坐進去,反手關嚴,才淡淡道:“魚沒熟,你先熟了。”
徐斯年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那笑裏卻沒什麼輕鬆勁兒:“可不是嘛,周萬全那老東西今天下午又考我‘冶金安全二十條’第七條第三款,我背到一半卡殼,他眼皮都沒抬,就說了句‘回去抄十遍,明早交’……我抄完手都抽筋了!”他邊發動車子邊嘟囔,“您說他圖啥?不就是瞅着我快接遼東工業副主任的缺兒,故意卡脖子?”
“他卡的不是你脖子。”李學武望着窗外掠過的燈光,語氣平靜,“是卡遼東工業的命脈。冶煉爐溫差超過0.5度,整爐鋼廢;幹部腦子熱過0.5度,整個班子亂套。他讓你抄,是怕你腦子裏存着的全是漿糊,將來拍板時,連自己拍的是哪塊磚都不知道。”
徐斯年方向盤一抖,差點蹭上立柱,忙穩住車:“您這話說得太狠,可……可真扎心。”他頓了頓,透過後視鏡飛快瞥了李學武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所以……您真打算讓我接?”
“接什麼?”李學武終於側過頭,目光銳利如刀鋒,“接一個沒通過考試、沒背熟條例、連自己分管領域風險點都說不全的副主任?徐斯年,你當遼東工業是什麼地方?幼兒園?還是給你發工資的養老院?”
徐斯年臉騰地燒起來,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辯駁。車裏一時只剩發動機低沉的嗡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着嗓子道:“那……那您說,我該咋辦?”
“辦法?你兜裏揣着呢。”李學武伸手,從他西裝內袋裏準確地抽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正是那份被他抄了十遍的“冶金安全二十條”,紙頁已被汗水浸得微潮,邊緣捲曲。“回去,把這二十條,連同去年遼東所有安全事故通報,還有技術處最新修訂的《高危作業審批流程圖》,一起釘在你辦公室牆上。每天上班第一件事,不是看報表,是看它。什麼時候你能閉着眼說出第七條第三款後面附的三個實際案例,什麼時候,你再來跟我談‘接’字。”
徐斯年捏着那張薄紙,指尖發燙。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營城船舶,李學武蹲在船塢裏,一手油污,一手拿着遊標卡尺量焊縫寬度,一邊量一邊吼:“精度不是口號!是毫米!是頭髮絲兒的十分之一!你今天少量半毫米,明天整艘船就得沉海裏餵魚!”那時他覺得領導較真得近乎刻薄,如今才明白,那刻薄底下,壓着的是千噸鋼水、萬人生計、乃至整個集團的脊樑骨。
車子駛入國際飯店後巷,徐斯年停穩,沒急着下車,沉默片刻,忽而開口:“祕書長……張明遠那邊,監察組的初步結論出來了。”
李學武解安全帶的動作沒停,只“嗯”了一聲。
“問題不大。”徐斯年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他坦白得徹底,把受誰蠱惑、怎麼操作、資金流向,全抖乾淨了。材料遞到我這兒,我壓着沒轉,就等着您一句話。”
車內暖氣很足,李學武卻覺得一股寒氣順着脊椎往上爬。他盯着車窗外飄落的雪片,良久,才緩緩道:“壓着,是對的。但……不能一直壓着。”
徐斯年心一沉:“您的意思是?”
“查。”李學武的聲音像淬過火的鋼,“查他經手的每一筆合同,查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查他電腦裏刪掉的每一封郵件。查到骨頭縫裏去。查出來是別人推他下水,還是他自己想撈一票,查出來他背後有沒有人,查出來這水有多深。”
“那……張明華?”
“他哥哥?”李學武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毫無溫度,“他既然敢來找我,就該知道代價。張明遠的案子,他必須全程參與調查組。不是旁聽,是主責。他要是想護着弟弟,就讓他護;他要是想劃清界限,就讓他劃。但無論他選哪條路,都得踩着自己的腳印走過去。”
徐斯年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把張明華架在火上烤啊!護弟,則失公允,難服衆口;割席,則親情盡毀,於心何忍?李學武這是逼他親手剁掉自己身上的一塊肉!
“記住了?”李學武推開車門,冷風灌入。
“記住了。”徐斯年聲音乾澀。
李學武下車,走了幾步,卻又停下,沒回頭:“告訴張明華,鋼城冶金廠下週二上午九點,召開技術革新專題會。讓他準備一份關於‘老舊設備智能化改造可行性分析’的發言。時間,十五分鐘。超一秒,扣年終績效。”
徐斯年怔在車裏,看着那挺拔背影融入飯店旋轉門的光影中,久久沒動。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集團檔案室翻舊資料,無意間瞥見一份泛黃的會議紀要——1978年,紅鋼集團前身遼東鋼鐵廠技術攻關組成立大會記錄。簽名欄裏,第一個名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李順。
原來有些路,父親早已替兒子鋪好;有些局,早在三十年前就已悄然落子。
國際飯店包間裏,海鱸魚鮮香四溢,薑絲翠綠,湯色乳白。李學武卻只喫了兩口便擱了筷。他推開碗碟,從公文包裏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裏面密密麻麻全是鋼筆字,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頁右上角都標註着日期與地點:遼東工業調研筆記(12.15)、聯合建築項目驗收隨記(12.17)、文藝出版社座談紀要(12.18)……翻到最後一頁,墨跡新鮮,顯然是剛寫不久——
“12.21 職代會。谷維潔報告數據紮實,問題抓得準,唯‘幹部梯隊’一段稍顯籠統,未點名具體單位與責任人。組織工作報告中,‘監督’二字需再強化,當前對中層幹部‘八小時外’行爲約束尚屬空白,建議納入明年紀檢重點。另:何雨水情緒波動較大,需關注其心理狀態與職業認同感,避免因個人情感影響工作穩定性。付之棟成長健康,親密度維持良好,周亞梅邊界感清晰,此關係可持續穩定。”
末尾,一行小字,力透紙背:
“愛是責任,非枷鎖。寧負天下人,不負顧寧。此念,刻骨銘心。”
他合上本子,窗外雪勢漸大,紛紛揚揚,將京城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遠處,國貿大廈的霓虹在雪幕裏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一顆遙遠而冰冷的星。李學武端起茶杯,氤氳熱氣模糊了鏡片,也模糊了那光斑的輪廓。他忽然想起今早離開家時,顧寧站在玄關幫他系圍巾,指尖微涼,動作輕柔,將最後一道褶皺撫平,仰起臉,眼睛彎成月牙:“聽說今天開會特別長?餓了吧?冰箱裏給你留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回來熱一熱就能喫。”
那一刻,他所有的千鈞重擔,所有的縱橫捭闔,所有的算無遺策,都在她溫軟的注視裏,無聲地化作了春水。
餃子在冰箱裏,愛在廚房裏,人在煙火裏。而星辰大海,從來不在遠方,就在此刻,在這一盞守候的燈火裏,在這一碗待熱的餃子中,在這人間四合院,最尋常不過的飲食男女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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