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衛莊和韓非回到了花樓時,衆人便打開了食籃相互喫喝起來,韓非與衛莊的表情略顯嚴肅,在喫飯時候說出了一些關於羅網的消息,似乎是有一批極其隱祕的人進了臨淄,但並非針對流沙而來,具體目的尚不明確。
“羅網在齊國的力量如今已經極爲稀少,自從他們撤走大部分力量之後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沒有再在齊國境內有動靜了,不僅僅是臨淄,還有齊國的其他城市。”
紫女在喫飯時候回憶起近來羅網的動靜,仔細想想的確讓人不解,流沙在齊國應該是羅網的最大目標,然而對方這次來的人數稀少,決計不可能是爲了流沙而來。
“臨淄除了流沙,還有玄翦,還有可能是羅網一些其他的雜事,前後的探子來說僅有三兩個人,並且他們行蹤極其詭祕,若不是流沙的眼線分佈甚廣,絕對難以捕捉他們的行蹤。”
衛莊聲音微微起伏,羅網的這次行動讓他覺得很有意思,能躲避臨淄裏外流沙大部分的眼線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是殺手裏最資深,最可怕的那一批。
在臨淄城裏他親自帶人設下了幾處絕對隱蔽的位置眼線,共有四處,皆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並且這批眼線均是由斷水挑選出來的精英死士所僞裝,即便如此,對方躲避了其中兩處,能有這種能力的殺手絕非等閒之輩,不得不讓他關注。
“羅網天字的殺手並不少,他們或極盡精通刺殺之術,或是擅長下毒僞裝,魅惑探尋機密,但在反偵察這方面能夠有着絕佳造詣的殺手寥寥無幾,甚至有可能會是天字一等的殺手。”秦沚隨手遞給韓非一壺酒,自己也自顧自地喝着。
羅網的刺客分類外人看到的是:天殺地絕,魑魅魍魎八個等級,然而在羅網的內部其實根本沒有分得這麼細,當初秦沚以祜的代號行事時候,僅僅只有‘天地乾殺’四個等級,後來的八級之說是江湖衍生,逐漸代替了羅網曾經的四級。
“如果是天字一等的殺手,那他們過來恐怕就不是爲了處理小事情,不是謀殺什麼極其特殊的人,恐怕就是爲了奪劍——如果是後者,由此可見公孫玲瓏的劍術已經臻至化境,天字一等的殺手竟然去了兩三人,這個排場可不小,或許你們可以考慮賣公孫玲瓏一個人情。”
韓非聞言搖搖頭,否定了秦沚的想法。
“公孫玲瓏是個聰明人,做的太多反而會引起她的反感,咱們什麼也不用做,如果告訴她了,讓她誤以爲我們本來就是抱着‘賣她人情’的目的故意先告訴羅網消息,再跟她講羅網可能過來找她報仇,這樣反而會顯得咱們矯情。”
“韓兄明日幫我寄一封信與道門,告訴他們事關周丹陽的生死,讓他們加急送往太乙山。”
秦沚見韓非有自己的想法也就不再繼續勸導,想起了交易的籌碼,他幾乎可以確定周丹陽會動心,就算退一萬步講,周丹陽真的忍住了,他把這信息寄回道門也對自己沒有什麼值得虧損的地方。
秦沚將下午等飯菜的時候寫好的信紙遞給韓非,見他收入袖袍內後,便不再提及此事。
如水的夜色漸深,衆人酒足飯飽之後都兀自散去,下人進來收拾完碗筷之後屋內便冷清許多,只剩下了楚香蘭和秦沚二人。
“明日咱們啓程去燕國看看焱妃。”
楚香蘭聞言微微一怔,隨後想了想說道:“需要帶一些什麼東西嗎?”
秦沚搖搖頭:“焱妃如今身體狀況極其糟糕,喫喝什麼的帶過去反而像是在諷刺人家。至於其他,咱們也沒什麼能值得焱妃瞧上眼的貴重物什,她好歹是太子丹的妻子,金銀珠寶自然是不需要的。”
楚香蘭點頭,去房門外喚樓閣處的守衛打了熱水過來,二人洗漱一番便早早睡去。
……
事實正如同秦沚猜測的那樣,燕國的王宮守備很森嚴,但大都集中在燕王的住處與後宮,其他地方則顯得鬆懈不少,甚至會有一些禁軍抱着‘此處不甚重要’的想法而兀自打瞌睡,一到夜裏比誰睡得都早。
燕地相對其他國家略顯貧瘠,但這並不是因爲地方本身就窮,而是朝廷的腐敗程度較之其他地方更甚,尤其是以雁春君,大將軍晏懿爲首的這等人,暗地裏的貪污,搶掠數不勝數,百姓敢怒不敢言,只得逆來順受,任由欺凌。
與燕王喜相比,曾經的韓王只能算是‘蠢’,算不上‘昏’,如果燕地和韓國的位置一樣糟糕,究竟會是誰先滅國還需兩說。
太子丹的住處守衛很稀疏,也許在他想來自己的妻子已經足夠強勢,自己又沒有什麼仇人,想來皇宮之中足夠安全,又或者他從頭至尾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庭院裏的樹沒有曾經來時的茂盛蔥蘢,蕭瑟的景象一如焱妃的生命,房門前僅有兩位負責侍奉的奴婢,滿地枯葉朽枝無人打理,好像這一處本來無比隆重的地方如今已經讓人忘卻,門前的二位奴婢見着秦沚和楚香蘭,眉頭微皺,想要詢問卻被秦沚點了穴。
輕手推開門房,裏面的景象的確讓人覺得心驚,焱妃躺在厚厚的牀褥之上,面色蒼白,昔日紅潤嬌嫩的脣瓣此時已經失去了血色,上面還隱隱翻着幹皮,眸子裏滿是冷清,被褥下的巨大凸起已經足以說明了她如今懷胎的狀態臨近生產。
“你最好再撐一撐,大司命已經去爲你取三足金烏,如果順利的話能在你生產之前趕到。以你如今的狀態,只怕孩子生不出來人先涼透。”
楚香蘭走到焱妃的身邊,把被子幫她捂了捂,輕手端着旁邊未喝完的補藥淺嘗一口,皺眉道:“這種補品效果太烈,你如今的身子喝不得。”
焱妃微垂眼簾,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虛弱問道:“紅鳶讓你們來的?”
“紅鳶……很美的名字,她來找過我,說你快生了,但命源被人奪走,我給了她一個籌碼,不出意外的話她應該也快到燕國了。”
“謝謝你們。”焱妃一時間竟覺得鼻樑發酸,想起那位妙齡少女爲自己不辭辛苦,不顧危險風塵僕僕奔波的模樣,心裏頭有過莫名的情緒。
有那麼一些人從未說過什麼諾言,到了危難時候卻一直不離不棄是非常罕見並且珍貴的一件事情。
“說什麼謝謝,對於陌生人我一向下手不分青紅皁白,你幫過我,也幫過蘭兒,當初我便想勸告你燕丹的名利心重,對於世間的兒女情長看得相對淡薄,然而那時你必然是聽不進去的。”
即便到了此時,秦沚的語氣依然足夠委婉,並未直接開口講燕丹的不是,他觀察着焱妃面容間的表情,發現上面依舊如同先前平靜。
“我一直都知道,也想幫他成就一番事業,所以我不後悔,直到肚子裏的孩子即將出世,我開始想自己如此執着究竟是錯了還是沒錯,興許我死了也便死了,可肚子裏的孩子有什麼錯呢?他(她)爲什麼要和我一樣爲我自己的執着付出生命的代價?”
焱妃的問題使得秦沚沉默,屋外今日沒什麼陽光,所以院子裏很是清冷,他偏頭對着楚香蘭溫聲道:“蘭兒幫她養一養她的身子。”
楚香蘭聞言輕聲嘆息道:“沒用的,她的身子沒有問題,是神魂遭受了強行剝奪,類似於精神受損,除非能夠找到她的命源,否則就算是荀子來了也沒轍。”
焱妃微微笑道:“聽天由命吧,當初我不顧陰陽家許多人的勸阻嫁給燕丹,如今好與壞我都接受。”
秦沚起身朝着門外走去,解了二人的穴道,她們驚慌地看了一眼屋內的焱妃,發現焱妃的眼神平靜,才稍微放下心來。
“現煮一碗熱的菜粥來,菜要新鮮一些的,水也是。”
那位奴婢聽見了秦沚的吩咐,下意識地將秦沚當作了焱妃的朋友,於是低頭諾諾,匆忙朝外行去。
秦沚見她遠去,便將房門輕輕帶上,回了屋內,又拉上了幾扇對着焱妃的窗戶,以免外頭的風直接對吹到她的身上。
“世界上有聰明人和蠢人,你曾經是個蠢人,但現在是個聰明人。”
“看得開自然是最好,如果你能順利地生下孩子,日後有什麼準備嗎?”
焱妃聽了秦沚的話,美眸中似是又升起了一束光芒,認真道:“我絕對不會讓他(她)參與任何的權利紛爭,無論是丹還是陰陽家。”
她雖然語氣顯得無力與虛弱,但神態卻十分堅定。
“無所謂於你自己後悔不後悔,只是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也陷入和自己一樣難堪的境地是吧?”
焱妃沉默,似乎是認同了秦沚的話,直至許久之後才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嘆息,疲累閉上雙眼。
屋內沉寂不久,房門外便傳來腳步聲在院子之中,秦沚出去將門打開,看見先前的奴婢端着一碗熱騰騰的菜粥而來,他從她手中接過,回屋遞給了楚香蘭。
楚香蘭淺嘗了一口菜粥,確認沒有問題,才坐在牀頭將焱妃扶起,緩緩喂她喫着。
由於菜粥新出爐會比較燙嘴,所以這個過程很慢,但楚香蘭極有耐心,並不覺得煩躁。
“你和周丹陽交過手了?”秦沚起身走到屋內的牀對面坐在椅子上,將沏好的熱茶倒了一杯,上面的白霧裹挾着茶葉的清香,卻已經不是熟悉的味道。
如今焱妃已經沒有能力再下牀爲燕丹沏茶,喫喝拉撒全靠下人照顧。
“嗯,他似乎不敢殺人,從頭至尾都收着手,十分謹慎,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是他的對手,周丹陽道法已經到了人間極盡,若是放開手恐怕東皇也未必打得過他。”
秦沚有些疑惑,詢問道:“如果他沒有再兩三招之內拿下你,爲何皇宮遲遲不來人支援?”
這的確是一件很讓人好奇的事情,雖然此處侍衛不多,但二人均是武功高絕之人,又是使用的陰陽玄術與道法,相互拼搏時候當有異像衍生纔對,但凡宮廷的守衛眼睛不瞎,耳朵不聾,總該能夠看見或是聽見。
“周丹陽是有備而來,在院外設有奇怪的陣法,遮蔽了情形與聲響,所以從頭至尾宮內之人根本就沒有聽見和看見,不怪他們。”
焱妃此話算是清醒理智,但閒人既然能夠在皇宮裏面肆意進出,就算是作爲旁觀者的秦沚也會覺得甚是意外,燕王喜不喜歡燕丹倒也罷了,燕丹自己也不知多留一個心眼,就算焱妃武功術法再高強,終究是一個懷胎七八月的女人,就這麼扔在家裏確實太過隨意。
“陰陽家你是不能回了,無論你承認或者不承認,燕國的滅亡已經是鐵板釘死的事情,秦國如今的國力,就燕國這般朝政和軍事幾乎沒有抵擋的可能性,屆時燕丹要麼殉國,要麼以墨家鉅子的身份在江湖上攪動風雲,但無論是哪一種,你都要做好與他分離的準備。”
秦沚的這番話不但說得足夠明顯,並且也是真心實意的一番話,聽在焱妃的耳中卻帶着莫名的諷刺意味。
這不是來自秦沚對她的諷刺,而是理想與現實的差距所帶來的懲罰。
她曾經是那麼愛着燕丹,然而最後當付出得不到一絲的回報,她已經無法說服自己再如同當年的那個青澀女人一樣至死不渝,仍舊保留着自己的初心。
愛情既然分男女,自然是兩個人的事情,如今焱妃自己有了孩子,她必須要對自己的孩子負責。
“這樣的選擇不是顯而易見嗎?如果我能順利地恢復,自然會保護好自己的孩子,誰也不能傷害她……燕丹也不行。”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那樣決絕,這是秦沚第一次在焱妃嘴裏聽見她直呼燕丹的名字。
她明白燕丹不愛她,或許只是一時的心悸,或許只是一時貪戀她美色,然而她還愛着燕丹,但這份愛相比起自己腹中的孩子孰輕孰重她的心中早有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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