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宮中那一面後, 明姝許久未見謝靜瑤。

她差人送了一批品質極佳的藥材和御供的賞玩之物給明姝,卻沒有捎帶任何話語。

那運送物件宮人只冷淡地留了一句:“這是我們公主賞給沈小姐壓驚的,還望沈小姐莫要再記掛先前那樁事。”

話中疏離, 清晰可見。

而那樁事自然指的是她在坤寧宮的一番遭遇。

倒有幾分用這些東西來封明姝口, 要她莫要再計較先前王皇後的瘋魔之舉。

明姝默默收下了東西, 沒有多說什麼。

她明白謝靜瑤的難處。

作爲記在王皇後名下的公主,若是王皇後亦或是王家出了事, 定然是會波及到謝靜瑤身上的。

謝靜瑤可以在王皇後要對自己動手前出言提醒,可以在坤寧宮爲了護着自己同王皇後據理力爭……但卻不可能因爲這些事和王皇後反目。

想到先前所聽得的景帝欲將廢后的傳聞,明姝心中輕嘆

就算她當這件事沒發生,也未必能改變最後的結果。

畢竟,她是沒出事,可七公主卻是已經殞命坤寧宮。

而七公主的生母祺嬪在親睹女兒之死後,據說當日就瘋了,被扭送回宮後便尋了條白綾要上吊。

隨後人是救下來了, 可卻勒壞了嗓子。

如今又瘋又啞的,估計是沒有多少時日可活了。

王皇後行下如此惡劣陰毒之事,而她所背倚的王家此時又是一派風雨飄搖狀。

——衆人幾乎默認,王皇後的後位定然是不保了。

據說, 廢后的詔書已經在草擬了。

可約莫是要近年關,要討喜慶,廢后詔書遲遲未下。

饒是如此,王皇後的皇後之名此時也算是名存實亡了,連帶着王家一派都消沉下來。

京中暗流湧動, 各方勢力角逐,欲趁王家搖搖欲墜之際搶據其權位。

可宮中年夜宴過後,廢后的消息遲遲未有, 反倒傳出來兩道驚人的旨意:

“五公主將嫁往遼國。”

“遼國六皇子將迎娶四公主。”

兩樁好事都定在年後。

兩國聯姻,欲結百歲之好,實爲立國安民之策。

可偏偏主角之一卻是謝靜瑤……聽得這消息,明姝全然無法保持平靜。

她大概能明白,這應該就是六皇子被扣留在大慶的代價之一。

那聖旨裏說是六皇子“迎娶”四公主”,可實際上卻與“入贅”無二。

不僅成婚地點是在大慶,且成婚之後便莫要想回遼國了,相當於被長久地扣在了大慶。

遼國“賠”上了個文韜武略、驚才絕豔的皇子,大慶這邊爲表誠意,自然也是要送一位公主去和親的。

而最後定下的人選,便是謝靜瑤。

遠嫁……遼國?

明姝有些恍惚,按照古代的慣例,謝靜瑤若真是嫁去了遼國,那此生恐怕都難有再回大慶的機會了。

而她作爲聯姻公主嫁過去,縱然有大慶作爲後盾,可畢竟是嫁去異國他鄉。

人生地陌的,若她真遇上什麼事、受了什麼委屈,一時也是很難傳消息回來。

她明明是景帝最寵愛的一個女兒……皇上是如何狠得下心的?

而謝靜瑤自己……又是怎樣的想法呢?

明姝找人帶話給謝靜瑤,想問候她的近況,可那遞進宮的話像沉了海的石子,未激起半點波浪來。

她託了謝嘉言去問,亦是無果。

謝嘉言見她這般憂慮,輕柔摸了摸她的頭,安撫道:“她不願意你摻合此事,你便是再憂心,也是無用的……”

末了,他輕聲道:“況且,這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

自己做出的決定?明姝心底訝然。

難不成,靜靜會自請嫁去遼國?

而事情到底是如何,終究是在半月過後得以揭曉。

年節一過,明姝便正式入職了太學。

由於資歷尚淺、年歲尚輕,她暫時跟在了鄭學官身邊,熟悉相關的典論制度與教學方法。

有江太常先前佈置下來的一堆資料打底,外加上在堪州的一段教學經歷,明姝學習得很快。

在鄭學官的點撥下,無論是批改功課還是籌備教案,她都上手得很快。

各項事務的忙碌分走了明姝的大部分心神,可忙碌之餘,稍有閒暇,明姝便忍不住想起謝靜瑤的事。

距離聖旨上所說的出嫁日期是越來越近了……

此事已然是無可轉圜。

而明姝縱然心中焦急,卻是連見謝靜瑤一面都不能夠。

直到某日午後下學,三皇子找過來,低沉着聲音說:“她想再見你一面。”

見面選定的位置是臨湘樓。

剛落過一場雪,樓旁的一排樹木皆蓋上了白霜,明姝踩着掃出來的一條道,進了樓裏。

雅間角落裏擺着燒得極旺的炭盆,屋內暖融融一片。

裏面沒有侍奉的僕役,謝靜瑤身着水紅色長裙,站在窗前,背影在窗外一片白芒襯映下顯得甚是寂寥。

“靜靜。”明姝率先打破了寂靜。

聞言,謝靜瑤反過頭來,雪面朱脣,眉似彎月,豔麗得晃眼。

她綻放出一個笑:“好不好看”

問的是她今日面上的妝。

明姝點點頭:“好看。”

是真的好看,可卻不是她一貫喜好的打扮。

而謝靜瑤卻已經掖着裙襬施施然走過來,熟絡地牽過明姝,一面抬手替她解下鬥篷,一面輕聲道:“這是我頭一回試遼國的妝容,成效卻也不錯。”

明明有許久未見,可謝靜瑤表現得卻甚是自然熱絡。

聽她這般淡然地提起遼國,明姝心中微梗,。

半晌,她才抬起頭,眼底情緒是難言的複雜,輕聲道:“爲什麼呀?”

謝靜瑤正將鬥篷往衣架上掛,聽聞這話,動作微滯。

而後慢條斯理地理順了鬥篷上的褶皺,才反過頭露出一個微笑:“明姝這般聰明,真的沒有猜到嗎?”

此話一出,室內陷入了沉寂,只聽得角落裏傳來的滋滋木炭燒灼聲。

隨着那聯姻旨意的下達,原本傳得沸沸揚揚的廢后一事便暫沒了後續,其間意蘊不言而喻。

大概,就是她拿自己的婚事爲籌碼,保下了王皇後。

明姝直視着謝靜瑤的眼睛。

她的長相隨她那生母,頗有異域風情,尤其是這一雙眼,眸色極淺,泛着琥珀般瑩潤的光芒。

“我以爲,你不喜歡她。”明姝輕聲道。

在兩人從前的相處中,謝靜瑤鮮少和明姝提起王皇後,即便是提起,也多是一些抱怨的話,態度並不好。

“我確實不喜歡她……”謝靜瑤點點頭,仍是在笑。

而她接下來的話卻不亞於驚雷劈下,砸得明姝一震:“可我愛她。”

愛?明姝一時有些懵了。

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說出這句話,謝靜瑤像是卸下什麼重擔一般,面上顯露出個釋然的笑。

“我愛她,同時也恨她……”

“我被送到她身邊時已經記了事。”她敘述的語氣很慢很慢,像是在細細梳理自己的前半生,“我生母去得早,而後我輾轉於好幾位妃嬪處,她們在父皇在的時候,便待我溫柔和藹,可在父皇不在的時候,便是另一番嘴臉。”

“我那時候雖然年歲尚小,可記事卻早,她們實際如何看我,我心裏清楚得很,不過是把我當邀寵、固寵的工具罷了。”

謝靜瑤輕嗤:“其中有一個爲了爭寵,拿冰水給我擦身,想要我生病,好讓父皇能多來看她幾次。”

聽得她甚是風輕雲淡地提起這樁事,明姝心頭一跳。

見明姝表情變化,謝靜瑤輕笑出聲:“放心,我可不是個會受委屈的,當即就向父皇隱晦告了狀。”

她沒提那宮嬪下場如何,而是繼續道:“後來,父皇將我記到了她的名下,還拍拍我的頭,說新娘娘近來心情不好,可卻是個好人,要我多向新娘娘撒嬌,她會很疼我的。”

說着,謝靜瑤脣角微揚:“父皇沒說錯,我照着做,她果然很疼我。”

“而且,她和從前那些娘娘很不一樣,一點也麼沒有把我當物件看待的意思。”

“她在父皇在的時候會兇我,會對我不假辭色,可父皇不在的時候,她就會抱着我喊瑤瑤,親自下廚給我做紅棗糕喫。”

“我一點也不喜歡紅棗糕。”謝靜瑤似是回想起什麼,皺了皺鼻子,“可我喜歡她抱着我。”

“真暖和。”

她陶醉一般地閉上了眼,輕聲感慨:“那段時日可真是一個美夢。”

“可既然是夢,那就有醒的一天。”

“轉變就在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受孕的那一天……”

“那日,她一個人在殿裏,把能摔的東西都摔了個乾淨,宮人們都不敢進去,我擔心她,悄悄跑進去,抱住她的腿,和先前一樣撒嬌,說孃親不哭。”

“然後……”謝靜瑤自嘲一笑,吐出一口氣,“她把我一腳踹開,像踹開什麼污穢之物。”

“我摔在了地上,真疼啊……後來夜半再夢迴這樁事,都忍不住要疼醒。”

“不過,這都不算什麼。”她話鋒一轉,語氣轉冷,“我真正開始恨她,是在知道她只是將我作爲替身……一個寄託愛意的替身之後。”

“什麼瑤瑤,她喊得是我那早夭的好二兄的小名,堯堯……”

“什麼紅棗糕,她那麼金尊玉貴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對炊事上心……唯獨會做一樣紅棗糕,也只是因爲二皇兄生前很是愛喫罷了。”

“先前那些妃嬪將我當作爭寵工具,我以爲她不一樣……可回過頭來,她哪有什麼不一樣,只是更過分……”

謝靜瑤眼圈泛紅,眼眸淚光閃爍:“我那時候真是又笨又蠢,見了那麼一點點指縫裏漏出來的好,就捨不得撒手……只覺得她是一時心裏難過,纔沒忍住對我動手,所以後來她一揮手,我就巴巴地又貼上去……”

“可夢醒了就是醒了,那些好時候再也回不去了……她心情好的時候可以摟着我溫言細語,一如從前一般,可心情不好就對我動輒打罵……”

“可偏偏每次打完,還要哭着摟過我,說她的難處,說她心裏有多難過,說她不是有意的,說她有多喜歡我……”

謝靜瑤終於落下淚來,她抬手捂上心口,聲音顫抖:“可我真的好疼啊……傷口疼,心口也疼,她說她喜歡我,可爲什麼又要讓我疼呢?”

“後來我長大了,明白過來,她對我的那點喜歡,大概就跟養了只玩寵,興趣時逗一逗,不高興便抽上一頓,談不上半點在乎。”

“可明白過來有什麼用?”謝靜瑤嘲弄一笑,“她的烙印已經深入我的骨血,抹不掉刮不去,我已經離不開她了。”

“我原先有多愛,現在便有多恨。”

“我在心裏告訴自己要報復她,她要我往東我偏要往西,她討厭誰我就偏要去親近誰……尋着機會便要說一些刻薄挑釁的話,試圖激怒她。”

“她的確是生氣,怒不可遏地罵我是養不熟的狗。”

“狗?”謝靜瑤重複了一遍,旋即仰頭大笑,滾燙的淚珠順勢落回眼眶,“所以我再怎麼折騰,在她心中也就只是個玩意!”

正時,角落那炭盆的炭燒得過旺,有幾點火星子濺出來,接連發出呲啦的聲響,像是斷續的喑啞哭聲。

而謝靜瑤使勁眨了眨眼,努力收回淚意,纔再次和明姝對視:“我知道,你是擔心得我嫁去遼國會過的不好。”

“可其實對我來說,能去一個嶄新的地方,重新開始一段人生,是一個機會。”

“反正,總要出一個去聯姻,不是我也會是別的宗女。”

她做出個結論:“左右我也沒有想嫁的人,倒不如就去遼國看一看,也算長長見識。”

“況且。”謝靜瑤輕笑,“我拿這樁婚事,護住了她皇後的位置,算是還了她十幾年養育之恩,也便不欠她什麼了。”

聽完這樣一串長長的故事,又見她神情釋然,明姝一時無言。

原本想問的問題、想說的話語,在聽聞這一樁壓在謝靜瑤心底的祕事後,都失了意義。

此時,任何安慰或者建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

謝靜瑤是獨立的個體,她做出了從心的選擇,沒有勉強,也沒有不快,那她也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勸慰。

思緒恍惚間,明姝聽見她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這個祕密,我只告訴了你一個人,怎麼樣,是不是很刺激?”

是很刺激,甚至刺激得有些過了頭,明姝在心裏想。

“你以前不是說要著書立作嘛!我這可是給你提供素材了,等我嫁出去了,你就照着我說的,潤色潤色,去寫上一部,把那皇後寫壞點……最好到時候能叫我那母後看見,準定氣死她!”

似是不想繼續先前那沉鬱的氛圍,謝靜瑤又恢復了明姝熟悉的模樣,開始說一些玩笑俏皮話。

“好!”明姝忍住淚意,也笑着應她,“我肯定寫,寫完一定想辦法讓人給皇後塞一份。”

“不僅要寫這個,還要寫故事裏的公主去了新的地方,嫁給了好郎君,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

……

細細碎碎談了大半個下午,縱然心中不捨,卻還是到了道別的時候。

兩人拉着手又說了一會話,謝靜瑤非要親自取下鬥篷遞給明姝。

臨走前,在明姝鬥篷的絨毛上擼了兩把,才笑眯眯地推她:“回去吧。”

外邊雖然也燒了炭,卻還是不如屋內暖和的,剛推開屋門便帶起一陣溫涼的風,吹得人面上癢癢的。

明姝腳剛邁出屋門一步,又想到什麼,正想要回頭說的時候,卻聽見身後傳來話語。

“我走的那一天,你別來送我。”謝靜瑤冷靜的聲音在身後追過來,“畢竟是大喜的日子,沒必要整得淚汪汪的。”

聞言,明姝心間一顫,手指絞着鬥篷的絨毛帶子,在原地站了好一會。

她調整了許久的表情,直至擺出一個自己能滿意的笑容,才轉過頭去,輕聲道:“那……”

“再見啦,靜靜。”

回到府上,靠在在軟椅上稍作歇息,明姝輕輕按揉着太陽穴,腦中卻盤旋着謝靜瑤的話語,心中仍是久久的震撼。

自古以來,宮閨便多出祕事。

原因很簡單:情緒愈是被壓抑,便愈是強烈。

可同樣的,在過分的壓抑下,情緒便容易扭曲,從而生出許多畸形的愛來。

謝靜瑤對王皇後的愛,大概就要歸於其中一種。

而這檔子事,從來就是難以掰扯清楚的……

明姝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剛想要放空自己,小憩一會,便聽到外面傳來響動:

“二小姐!您……您這是做什麼?”似乎是守院子的小丫鬟在小聲驚叫,“小姐在裏面休息,您別……”

她的話語很快被沈玉柔急躁的聲音打斷:“你懂個屁!我找她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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