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抱坐在山坡上不說話,仰着頭望着夕陽。
她沉默時的氣場遠比說話時恐怖。
李稷和浮在空中的小男孩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害怕。
你一個神靈到底有什麼好害怕的!李稷在心裏默默地吶喊。
但這事的主要責任還是在他。現在這具身體的主導權歸他所有,除非他失去意識,青龍神不會干預他的決定。
李稷嚥了口唾沫,看向山坡上的女子。
大概是因爲剛剛看過青龍神記憶裏的林抱月,勾起了他對李昭的回憶。
即便換了一具身體,但生氣時的背影一模一樣。
是一樣的。
從來都是她,一直都是她。
李走到嬴抱身後,誠心低頭開口,“我錯了,對不起。”
單方面斬斷兩人之間的聯繫是他不對。
不管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和苦衷,從嬴抱月的角度他就是從貴陽一別之後就杳無音跡,生死未卜。
李不再解釋,只是道歉。
嬴抱月回過頭來,盯着他的眼睛,“我們扯平了。”
“我曾經拋棄過你一次,你也拋棄了我一次,算是扯平了。”
八年前,她將李稷留在林中小屋,獨自一人走向死亡。
李稷這次沒經過她的同意就斬斷兩人之間的聯繫,她也實在沒資格怪他什麼,即便她經歷了好幾個月的內心煎熬。
李稷一愣,苦笑,“對不起。”
他知道這種被拋下的痛苦,卻又讓嬴抱月經歷了這種痛苦。
青龍神默默地看着兩個人道歉又互相原諒,忽然開口,“你搜了自己的魂魄?”
祂在見到嬴抱月的時候就在想她到底是怎麼找到這段記憶,直到他注意到嬴抱月瞳孔深處的痛意。
只有極致的痛楚會讓她露出這種表情,這種痛楚直至靈魂深處。
青龍神忽然就明白嬴抱月在做什麼。
她在搜魂。
林抱月上一世讓消除自己的記憶,就是爲了避免嬴帝搜魂找到祂的下落,說明她很清楚搜魂的方法。
青龍神怎麼都想不到,居然有人會去搜自己的魂魄。
且不說能不能做到,搜魂會給修行者帶來極大的痛苦,猶如刮骨吸髓一般,是一種難以想象的酷刑。
怎麼有人會對自己做這種事?
她怎麼能自己下得了手?
找到這一段被神靈封印的記憶,她又要搜得多深?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簡直是要痛死。
青龍神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他在原地,額頭上瞬間佈滿冷汗。
李程應該也想不到嬴抱月會這麼做吧。
李的雙手難以抑制的顫抖起來,“你爲什麼要……………”
“我也是沒有辦法了,”嬴抱月跳下山坡,輕輕捏住他的手腕想止住他的顫抖,“我哪裏都找不到你。”
在李稷消失的這段時間,她幾乎用風法探遍了整片大陸,遍尋不見。
那她還能往哪裏去找呢?
“我只能往自己的魂魄裏去找了。”
她想要賭一把。
嬴抱月一直在冥冥中覺得她和青龍神之間有種說不出來的聯繫,但這種聯繫並非是她在遇見李稷之後纔有。
她自己也不明白這到底是怎樣的感覺,但在她的靈魂深處,連她自己的記憶都無法觸及的地方,也許藏着什麼答案。
最終她找到了。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裏,但她終於找到了,那猶如一點螢火般的烙印。
當她的意識觸摸那一點烙印之時,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灼熱籠罩了她的全身。
如果不是她自己,即便有人搜她的魂魄,也找不到這段記憶吧。
在觸碰到的那一霎那她就明白了,這是一段被強行消除的記憶,但她並不想忘記。
她的執念在那一刻留下了痕跡。
原來她和祂真的相遇在更早的時刻。
憑着這最後這一點靈魂深處的烙印,她找到了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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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嬴抱月抓住了李的手,他還是止不住顫抖,“對不起,我......”
搜魂是很痛的。
李稷在這一刻愧疚到了極點。
修行者自己去搜自己的魂魄,這和拿刀把自己切開有什麼分別?他難以想象嬴抱月到底經歷了多大的痛苦,而這一切都是因爲他。
“這不怪你,”贏抱月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貼在他的手背上,“是我自己想要記起。
“不,都是我的錯。”
李稷站在荒原之上,幾乎要被滿心的愧疚淹沒,“是我,我不應該出生。”
那不是烙印,而是詛咒。
林抱月因爲善良在前生不惜代價讓神靈安息,卻因此遭受了天道的反噬。
他的出生對她而言就是詛咒。
上一世林抱月爲了保住他的性命沒了半條命,她好不容易轉世重生,結果又再次遇到了他。
他當初還險些把她當成殺害李昭的兇手殺了她。
他對她而言,不是詛咒又是什麼?
如果他不曾轉世爲人,選擇迴歸安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是因爲我的出生,把你又拉入殘酷的命運裏。”
李稷雙手冷得像冰。
“你怎麼會這麼想?”嬴抱月搖頭,“不,我很感謝你的出生。”
“即使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遇見你。”
嬴抱月伸手擁抱了他,“我也曾經像你這樣想過。”
她也有這樣一個人。
“我曾經問過我的師父,她後不後悔遇見我,”贏抱月輕輕摸着李稷的頭髮,“那個時候,師父也是這麼回答的。”
因爲十五歲那年在雲霧森林裏撿到她,林書白的人生至此驟變,被家族除名,被所愛之人拋棄,被全大陸的修行者追殺。
她也曾經想過,林書白後不後悔遇到她,有沒有想過丟掉她。
如果林書白沒有遇到她就好了。
林書白會擁有自己平安順遂的一生。
即便林書白那麼回答了她,她上輩子也無數次這麼想。
但在這一世,這個困擾她一生的問題有了答案。
嬴抱月將手貼在自己的心口,那裏有屬於林書白的心血在跳動。
“阿稷,”贏抱月輕輕鬆開李稷,仰望着他的雙眼,“我甘心爲我的所愛之人付出生命。”
“對我而言,你和師父都是這樣的人。”
李漆黑的眼眸盯着她,溼潤明亮。
這一刻他不再是睥睨天下的修行者也不是縱橫大陸的神靈。
他又變回那個無措的,迷茫的,渾身是傷的跑進雲霧森林的小男孩。
“阿稷。”
“不要拒絕我,不要害怕我,不要……………”
嬴抱月身體的邊緣逐漸變得模糊,她的真元已經快要耗盡,維持不住這個幻境。
“抱月!”
“阿稷,”嬴抱月笑着摸了摸他的臉,說完最後一句話。
“不要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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