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六章 成王

看着那個從自己眼前滑落的身體,嬴抱月的心彷彿空了一瞬。

她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手臂僵硬得甚至沒來得及扶住他。

李的肩膀擦着贏抱月的掌心跌落,倒向地面。

“昭華?!”

誰都沒想到是姬嘉樹第一個發現了李稷的異樣,一個箭步衝了過來,眼疾手快撐住了那個軟倒的身影,“你沒事吧?”

李垂着腦袋一動不動,就在衆人以爲他要暈厥的時候,他掙扎着撐起腦袋,看向姬嘉樹。

他看着姬嘉樹的眼神似乎也很意外。

姬嘉樹也是第一次和摘下面具的李稷對視,兩人靜靜對視着,目光都有些複雜。

然而最終李朝着少年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我沒事,謝謝你,春華。”

姬嘉樹盯着那雙熟悉的漆黑眸子,心裏感覺有些異樣,他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是什麼。

他看向僵硬地站在一邊的贏抱月,這種異樣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若是放在平常嬴抱月早就衝到李身邊了,可她此時站在李一步開外,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居然像是不敢靠近他一般。

“抱月。”

李稷扶着姬嘉樹的肩膀,抬頭望向嬴抱月的眼睛,黑眸裏滿是安慰和理解,“我沒事,你去忙你的吧。”

“你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不是嗎?”

空氣中安靜了一瞬,衆人這才意識到現在的局面裏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沒有解決。

嬴晗日和鬼胎都已經死了。

贏?尚未正式登基。

穆家和歸家已經歸朝,卻並沒有向贏?效忠。

那麼大秦下一代國君,到底是誰?

嬴?身後的前秦官員們紛紛意識到氣氛不對,神情緊張起來。

因爲贏?和贏抱月之前一直分別站在不同的位置,王座下此時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支持嬴?的前秦官員們站在他身後,位於王座下的左側,而嬴抱月身後站着李和姬嘉樹,站在王座的右側。

騰蛇和朱雀的分身對視一眼,消失在原地。

按照規矩,神靈不得插手這種事。

然而騰蛇神依然在贏抱月的頭頂上盤旋,鮮明地表達了?的態度。

伴隨着神靈分身的消失,高臺上的氣氛緊張起來。

此時廣場的人馬也開始分成兩派,穆家軍和歸家軍紛紛往右邊靠攏,一些支持年長的文官悄悄往左邊靠攏,而一些仙官則站在中間左右搖擺。

有些不少年長的官員抬起頭,看向站在高臺上的嬴抱月的,目光相當複雜。

若是放在之前,誰都沒想到,一介女流居然能在王位之爭中入局。

在今日之戰之前,根本沒有人會考慮這種大逆不道之事。

可就在今日之戰之後,沒有人能夠忽視贏抱月這個名字。

不管她是前秦公主還是少司命,毫無疑問,這個女人擁有足夠的力量左右大秦的王位繼承。

問題是,這個王位到底應該由誰來坐?

擁有權力和打破傳統不是一回事。

站在贏?身後的官員望着嬴抱月的眼中滿是警惕,似乎想要朝贏抱那邊叫罵但又勉力忍下。

只因現在高臺上的氣氛相當微妙。

嬴?毫無疑問是王位最正統的繼承人。但是經過今日的戰鬥,所有人都意識到贏把手上擁有的權力太大了。

如果她想,她甚至可以廢掉贏?,選擇從宗室裏抱個幼帝扶上王位來當傀儡。

這時贏?身後終於有官員忍不住了,一位年輕的官員從人堆中走出朝嬴?跪下。

“陛下,還請速速登基,安定民心。”

這位官員似乎是想要趁機朝嬴?表忠心,回頭看向嬴抱一行人,冷冷道,“至於無關人等,還請速速退......”

“退下”二字還沒說完,之前罵過嬴抱月妖女的白鬍子老頭呵斥了一聲,“王家小子,這裏輪不到你說話,滾到後面去!”

年長的官員一發話,原本贏?身後蠢蠢欲動想要趁機表現的其他年輕官員又都紛紛縮了腦袋。

白鬍子老頭走到嬴抱月面前,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公主殿下,您的功績我等都看在眼裏,我等十分感謝您爲大秦所做的一切。不過以公主的身份您的舉動實在是太過僭越了,您如果願意待在您應該待的位置,那麼大秦的國師之………………”

贏抱月沒有等他說完,直接收劍入鞘,徑直走到躺在王座臺階底端的鬼胎屍體面前。

白鬍子老頭沒想到自己會被無視,臉頓時憋成了紫色,抖着手指指着嬴抱月的後背。

“15............”

嬴抱月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伸手抱起那具小屍體。

嬴?注視着她的背影,閉上了雙眼,長出一口氣。

白鬍子老頭氣急敗壞地轉過頭,“陛下,蒼天在上,還請您速速登基,以告慰您父王的在天之靈。”

他這句話就像一個信號,贏?身後的所有前秦遺老們齊刷刷跪地,隨之齊聲高呼。

“陛下,請您速速登基!”

廣場上有一些官員也稀稀拉拉地跪下,但更多的官員目光猶豫,四處張望。

“陛下!”

然而面對這些人的呼聲,贏?只是站立不動。

他長久地注視着嬴抱月的背影。

這時贏抱抱着鬼胎的屍體站起,轉過身看向他。

“陛下!”

“大公子!”

白鬍子老頭急了,跪着去搜嬴?的袍角。

嬴?扯出自己的袍角,靜靜走到王座臺階的底端。

白鬍子老頭和前秦官員眼中頓時綻放出激動的光芒。

然而就在這時,贏?忽然轉過身,朝向站在一邊的贏抱月。

他掀起袍角,朝贏抱月單膝跪下。

“陛下。”

“大公子?”

在場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公子!你這是在做什麼!站起來!”白鬍子老頭看到這一幕簡直就要瘋了,撕心裂肺地吼叫起來,“你對得起你父親嗎?你………………”

“住口。”

一直沉默的嬴?忽然開口,冷冷道,“閉上你的嘴。”

這是贏?從來沒有用過的語氣,連贏抱月都有些震驚。

嬴?抬起頭,注視着嬴抱月的雙眼,輕聲道。

“我想要自己,做主一次。

“這世上,我願意俯首稱臣的人,只有一個你。”

嬴?望着嬴抱月的眼睛認真地問道,“你願意成爲我的王嗎?”

嬴抱月長久地注視着少年這雙和他父親極爲酷似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願意,但不光是因爲你的請求。”

贏?笑了,“我知道。”

這個王位不是誰讓給她的,而是她下定決心要得到的東西。

那麼這世上,就沒有誰比她更合適的了。

嬴抱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衆人,目光一點點從這些她熟悉的人身上掠過。

穆由、歸辰、歸離、穆容音、霍湛、贏?、姬嘉樹、李………………

還有很多很多此時沒有到場的人。

她已經走了很遠很遠了。

她已歷盡艱辛。

而她終將成王。

這一次,是她自己要成爲王。

嬴抱月轉身,抱着鬼胎的屍體,一步步走上王座臺階。

王座下還沾着耶律靜生產時留下的血和一灘黑泥。

嬴抱月彎腰將鬼胎的屍體輕輕放在他母親的屍骸邊,隨後轉身,坐到了王座之上。

高臺之下寂靜了一瞬,隨後以穆家軍和歸家軍爲起點,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前秦王萬歲!"

歸辰人羣中舉起拳頭,最先喊出了這句話。

“前秦王萬歲!"

騰蛇神在嬴抱月的頭頂上扇動着翅膀,秦人的山呼聲響徹整座阿房宮,也在同一時間,響徹了整片山海大陸。

“前秦王萬歲。”

姬嘉樹站在人羣之中,無限感慨地望着坐在最高處的那名少女,輕輕重複着這句話。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發現,原本站在他身邊的李稷不見了。

“昭華?”

嬴抱月坐在染血的王座之上,第一眼就看向下方她最想看到的那個人,可她卻發現。

她找不到他了。

嬴抱月渾身僵住,剛想從王座上站起,下一刻她的脣上忽然傳來溫軟的觸感。

男人的髮絲拂過她的面頰,李就站在她的面前,眼含笑意望着她,然而他身體的邊緣卻有些模糊,猶如身處幻境中一般。

“謝謝你,給了我這麼些時間。”

李低下頭,彷彿在跟自己身體的某個存在說話一般。

“阿......?”

嬴抱摸上自己的脣,聲音有些顫抖。

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是他們之間最初也最後的一個吻。

他望着坐在王座上的少女,眼中有着不捨有着痛苦,但更多的是釋然驕傲和疼惜,“抱歉,我已經盡力了。”

他真的已經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的時間到了。

到了告別的時刻了。

“當初你離開我的時候,和我約定下輩子再見。”

李望着嬴抱月,露出一個純淨的笑容,彷彿他還是那個在雲霧森林裏等她回家的少年。

“現在我也和你約定。”

“我們下輩子再見吧。”

【塞北卷】完

【山海卷】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