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之內有一個小村落,秋日忙碌的日子剛過,閒來無事的村名便湊在一起聽戲。
戲臺子搭建在村口,常年的風吹日曬已經辨不清其材質,穿着破舊戲服的青衣女子便站在風雨飄搖的臺子上唱戲,戲腔濃郁,架勢十足,倒真像那麼回事。
朝暮路過那村落時一場戲剛剛唱完,圍觀的村民一起拍手叫好,戲子拖着長長的水袖往臺下走,身段婀娜如出水芙蓉。
戲子一散,圍在四處的村名也嘰嘰喳喳地離開,方纔還略顯擁擠的地方登時就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戲臺,以及——戲臺下端坐在板凳上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極爲平常的粗布衣裳,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小麥色的皮膚,仰頭看朝暮的時候黝黑的臉上露出笑意,潔白的牙齒被日光照得有些發亮。
朝暮抬步走到男人跟前,漫不經心地掃了眼那戲子漸行漸遠的背影,脣角扯出一個弧度,“怎麼,看上人家了?”
男人笑,喉嚨裏發出與外形完全不符的俊朗笑聲。
笑過之後男子從凳子上坐了起來,露出手臂的那隻胳膊一揚,面前的人便化作了另一個模樣——紅口白牙,膚白貌美,外形中透着幾分女子的秀氣。
“這位仙家好興致,竟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聽戲。”
張口便是這樣戲謔的語氣,倒真是浪費了他那秀美的模樣。
朝暮挑挑眉,若無其事地盯着遠處連綿不絕的山峯,道:“我可不像閣下一樣如此有閒情逸致,聽戲,我不喜歡,那唱戲的小女子我更不會喜歡。”
揚了揚脣角,她望着男子道:“我是來找集魂草的,敢問閣下可否指點一二?”
男子眼皮跳了跳,瞪大了眼睛望着她,“集魂草?你可知道集魂草生在什麼地方?北荒之中最高的那座火山中!”
男子在朝暮面前走了兩步,然後指着灰濛濛的山坡道:“知道掉進火山的下場嗎?無論你是肉體凡胎,還是仙根護體,只要爬不上來那就是一抔黃土!”
“姑娘我在這北荒呆了數千年,親眼目睹了太多生生死死。這人啊,能活着還是別折騰自己了。”
朝暮並不接話,只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半晌,確定了目標後輕輕說了聲謝謝便抬步離去。
男人望着她決絕的背影氣得磨了磨牙,正要追過去呢,定睛一瞧方纔唱戲的女子已經換好衣裳走了過來。
天意啊,男子嘆了口氣擺出個笑臉向女人走去。
那邊朝暮已經踩上雲頭離開了村落,到火山不過是片刻的功夫,但究竟落在哪裏卻是個問題。
聽男子的口氣那集魂草應該生長在火山內部,她若是莽莽撞撞地衝進去,萬一撞到火頭上可就麻煩了。
盤旋半晌她還是決定落在了山腳,然後靠一雙腳爬上一眼望不到頂的山峯。
這座山挺毒的,諾大山頭愣是沒長出一根青草,就連石頭都因爲常年的高溫變成了詭異的紅褐色,踩上去時硬得硌腳掌。
快要接近山頂時她才陡然感覺到熱浪撲面而來,其實從靠近這座山起她額頭上的汗滴就沒停過,只是心中還存着一絲念想,總盼望着老天不至於這麼缺德,剛來了場寒冰襲擊,又祭出滾滾熱浪。
一冷一熱,任誰都承受不了。
朝暮抬起胳膊甩掉額頭上的汗滴,毛孔裏不斷滲出的汗水流入還未癒合的傷口,粘膩的負重感與輕微的刺痛拖得人有些邁不開腳步。
偏偏身體裏那股子寒氣像是感應到外部的特殊環境在骨頭了亂竄,一冷一熱燒的人心中憋了團邪火,想要發泄又找不到方法。
甩了甩汗津津的胳膊,她直接凌空飛起,如一隻展翅高飛的大鳥向幽幽火光中俯衝而去。
氣流中攜卷着滾燙的溫度灼燒着人臉,不斷翻滾的熱浪彷彿受人操控的火苗附着在皮膚上烤噬,就連身上的衣物都惹得如同烙鐵。
朝暮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放進蒸籠的一顆雞蛋,舉頭不見光明,低頭不見出路,唯有一陣強過一陣的熱潮襲來。
持續下落的過程,朝暮能感受到皮膚中的水分在不斷蒸發,然後血肉一點點撕裂,像是一塊放在鐵鍋裏烹飪的肥肉,嗞嗞冒着熱油。
身體裏的寒氣更加躁動不安,骨頭在連續的衝撞下似乎要產生裂紋,她甚至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那種化成粉末的碎裂。
再也受不了雙重刺激,朝暮高呼一聲從火山口飛速墜落,周身的紅光同時發出,落地時那光芒筆直地俯衝到地面,震得整片山都在劇烈搖晃。
似乎有巨石無法承受這樣的衝擊力斷裂,轟隆隆的倒塌聲中國不斷有碎石碰撞發出紅色焰火,同時無數火星迸濺開來在深色的的巖石間碰了幾次才停下。
有火星落在她的手背,熾熱的溫度立即將皮膚灼傷,朝暮吸了口氣從地上坐了起來。
前面碎石還在不停地滾落,蹭出的火苗也越來越大,甚至有火苗落在了她的裙角,她依舊眼都不眨地盯着巨石倒塌的方位。
哪裏似乎有什麼巨獸甦醒了,腦海中立即閃現出南海中幻獸的招數,心裏不是沒有產生怯意,但她還是咬咬牙從地上站了起來。
巨獸將自己身上的石塊全都抖落的瞬間發出一聲吼叫,剎那間眼前突然火光大盛,那巨獸周身都燃着火,像是一個移動的大火球,地動山搖地想朝暮走去。
怎……怎麼辦?
她想起來巖洞裏幻獸將她吞進肚子的情形,那種感覺她真的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待巨獸的身體完全脫離山石,邁着短腿一躍而起時,朝暮才瞧見它腹部的大窟窿,應是被鋒利的巨刃穿胸而過留下的傷口,漫長的年月裏既沒有長好,也沒有惡化。
猛地暴露在視線當中,看着頗有些觸目驚心。
不知是不是突然得到了自由讓神獸情緒極度不穩定,空氣中的熱浪都躁動不安地翻滾着,並隨着巨獸的接近不斷升溫。
朝暮下意識地向後退,目光落在巨獸旁邊高聳的石塊上,待巨獸撲過來的那一剎那,她一躍而起跳上石塊,然後迅速順着石塊跳到巨獸身後。
巨獸低吼着轉過身子,踏踏的腳步聲震得碎石四處滾動,鼻孔中呼出的熱氣越來越滾燙,似乎昭示着主人狂暴的心情。
朝暮站在碎石的邊緣,一遍緊緊盯着巨獸的舉動,一面在亂石中來回梭巡。
如願找到一塊邊緣鋒利的石塊時,巨獸吼叫着再次撲來,朝暮縱身跳上巖石,眼疾手快地抓起那塊石頭,然後在巨獸轉身的時刻將那石塊刺進堅硬的皮肉。
饒是她用了大半的仙力,那石塊也僅僅是刺破了巨獸的皮肉,並且隨着她手部力量的脫離,那石塊也哐當一下落地摔碎。
朝暮的動作激起了巨獸強烈的反抗情緒,佈滿鱗片的大腳踏上高高的石堆,落腳之地,亂石全都被踩成了粉末。
波動的熱量像四處流竄的火苗舔舐着皮膚,朝暮溼淋淋地站在高不見頂的山脈前,薄薄的衣衫緊貼在皮膚上,那熱度似乎讓人脫了層皮。
已經沒有汗可流,朝暮喉嚨幹得厲害,像是一條擱淺在海岸的魚,絕望又無助地接受着無法承受的熱量。
她仰頭看着巨獸身後凌亂的石堆,以及某片火紅的類似於岩漿的地方,默默攥緊了手掌。
巨獸高大的身體已經完全擋住了通往火山深處的路線,若是想過去,她必須要越過巨獸的阻攔,並且在巨獸採取行動前趕到想要到達的地方。
在身體極度脫水的情況下做到這些真的有些困難,她咬咬牙,抬手擦去額頭上還未完全乾涸的汗水,腳尖點地飛上高空。
巨獸果然低吼着橫在她面前,兩隻前腳冒着火光做出隨時跳躍的準備。
朝暮指尖凝聚出一絲紫色光芒,在巨獸發動攻擊前主動出擊。紫光刺向生滿鱗片的獸背,力量不大,但足以激發巨獸狂躁的情緒。
果不其然巨獸動了動爪子,吼叫一聲便向朝暮撲了過去,腹部森然的窟窿也因爲踏跳躍的動作再次暴露在空氣中。
朝暮抓住機會迎着巨獸的動作飛去,躲過兩隻利爪的襲擊,忍過重重熱浪的侵襲,她終於能夠接近巨獸腹部的傷口。
令人意外的是,暴露在空氣中的傷口竟竄着火苗,靠近的時候幾乎能聽到血肉燃燒的聲音,但她沒有時間多想,咬咬牙還是向火光處衝去。
裙角似乎起了火,滾燙的溫度燒得渾身皮肉已經沒了知覺,她咬緊了嘴脣連猶豫不曾便直接衝向冒着泡的岩漿。
或許是經歷過最殘忍的溫度,她的身體已經沒有了直覺,渾身的血肉像是被烤乾,乾瘦的骨架隨着大腦的意識僵硬地做出反應。
將每一個角落都掃視過後,她沒有發現任何有生命的物體——除了那隻屬性不明的神獸。
真的是絕望,那種意念倒塌後了無生意的絕望。
死氣沉沉的目光再次沿着熱氣騰騰的岩漿看了一週,她的注意力最後落在了一旁的石塊上。
一塊獨立在岩漿中的石頭,幽幽紅光將那石頭的顏色照得陰森又詭異,光潔的石面上被人刻着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集魂草已毀,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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