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扶柳島休養了兩日朝暮便決意去九重天探一探情況,當初知道她行蹤的人只有一個——轅祿,既然自己遺落在寒地的身體能被柯醉找到就說明轅祿並沒有信守承諾。
想到這一點,朝暮恨得牙癢癢,因爲知道自己壽命將盡,所以她才做個順手人情求了紫依的命簿子,結果她篡改了天命又沒死成,思來想去其中受惠的就只有轅祿一個。
人與人之間果然是沒有信任可言的,朝暮搖着摺扇便殺氣騰騰地去九重天尋找轅祿。臨行前白白胖胖的小娃娃非拉着她的胳膊求陪同,瞧着那烏溜溜的大眼睛,她一個不忍心就順手帶了個拖油瓶。
到穆星殿的時候轅祿正爲殿門口擺放的花草澆水,今日他穿了件淺色的衣服,許是倒水時不注意寬大的袖口染上了水漬。見朝暮凶神惡煞地下了祥雲,他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笑得慈眉善目。
“合着你早就料想到這一天了嗎?”
朝暮倚在大殿的紅木門框邊,嘴角勾起一抹陰森森的笑容,跟在她身後的扶柳被她那表情嚇得縮了縮身子,可憐兮兮地撇了撇嘴。
轅祿摸着下巴意味深長地望着緊攥着朝暮衣角的男娃娃,笑得一臉興味,“數月不見,孩子都長這麼大了?”
朝暮齜牙咧嘴地回嗆他:“數月不見,轅祿星君耍嘴皮子的功夫是越發精進了。”
“既然來了便進來喝杯茶再走,我剛從王母那討的茶葉。”
知道朝暮所行目的,轅祿做起事來不緊不慢,將人請進穆星殿後又回寢殿換了身衣裳才從容地回到正殿。
朝暮閒適地靠在凳子上喝茶,同來的男娃娃正拎着麒麟獸的耳朵來回晃悠,他眼皮子跳了跳連跑到男娃娃面前,話卡在喉嚨裏還沒出來就見男娃娃睜着一雙大眼睛水靈靈地盯着他。
“叔叔,我到外面玩去了。”
轅祿深吸一口,眼睜睜地看着他肉成團的手掌抓住了麒麟獸的耳邊,胳膊一抬就將小獸拎了起來。
“轅祿仙君可別是要跟一個小孩子見識。”朝暮看到他黑如鍋底的臉忍不住笑了一聲,聽見那笑聲,低頭玩耍的扶柳也偷偷勾起了脣角。
轅祿又深吸一口氣,轉頭衝朝暮笑得咬牙切齒,“有什麼事你就跟我說吧,別拿別的東西出氣。”
放在桌案邊的手動了動,纖瘦的手指端起繪着游魚戲水圖的茶杯晃了一下,朝暮眉眼微眯笑得狡黠,“我還以爲轅祿仙君什麼都不知道呢。”
“你啊,真算是小心眼!”轅祿認命地坐在朝暮對面,順手端起身旁案幾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被燙得險些將杯子摔了。
沉沉地吸了兩口氣他才道:“其實這件事本不該我來對你說,但眼下柯醉應該……”
轅祿抬眼睨了朝暮一眼,“你見到柯醉了嗎?”
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他露出一副瞭然的神色,“算了,先不提柯醉,我便從故事的開頭跟你講。兩萬年前天君到魔窟降魔,不費一兵一卒便將魔族大大小小妖魔降服的事情你聽說過吧?當時九重天上人人傳頌天君法術精神,智謀絕代,其實只有身邊的人知道他那場勝利是如何得到的。”
轅祿眼皮一抬,臉上表情陰測測的,“魔君年輕時曾愛上了九重天上的百花仙子,爲了得到美人心時常到天宮騷擾,百花仙子想要擺脫這種糾纏便和前任天君做了場交易。”
“因爲魔君其人有通天道行,他在位時期魔族不斷鼎盛,大有壓制天族的氣勢,所以天君權衡利弊後同意了百花仙子的條件。於是百花仙子佯裝答應魔君的條件嫁入破魔島,然後天君派人前去發難揚言要剔除仙子的仙骨,並生生世世不許其魂魄進入輪迴道。魔君爲了保護百花仙子甘願自毀妖元,向天君俯首稱臣。”
轅祿嘆了口氣,繼續道:“百花仙子總共在破魔島呆了兩年,期間誕下一個女嬰,魔君對這個女兒是寵愛有加,即使後來百花仙子重傷了魔君逃出破魔島,他也不曾遷怒那女娃半分。”
“當初天君能進入破魔島便全靠那女娃相助,據百花仙子所言,魔君自毀了妖元後實力便大不如前,後來又被仙子所傷,其雖爲魔身但壽命已經大大縮減。天君便是趁着那女娃外出爲魔君尋藥的時候使了計策,不僅不僅吹灰之力潛入破魔島,更抓住魔君離世的時間在各處泉眼下了藥,後來的事……便和書中記載的別無二般了。”
轅祿端起茶杯撥動杯蓋,半眯着眼看着清白的霧氣四散開來,語氣也是淡淡的,“你修成仙身也不過是這兩萬年的事吧?”
朝暮握成拳的手掌緊了緊,若記的不錯,她是在那場仙魔大戰後一百年修成人形的,當時扶柳島還有挺大一片凹坑,其內土壤發黑寸草不生,柯醉告訴她那時仙魔大戰留下的後遺症。
瞥見朝暮的臉色,轅祿心中瞭然,“三千年前你和勐澤下凡歷劫的事情,想必、你也都知道了吧?”
朝暮遲鈍地點了點頭,心情愈發沉重。
深坑裏女子的哀怨的聲音再次迴響於耳畔,看着轅祿若有所思的表情,她幾乎可以肯定那女子所等的人就是她,至於那負心漢、想必就是轅祿口中的天君了吧。
只是她不太明白,自己和那魔君的女兒有什麼關係?又或者那女兒想從她身上取出什麼寶貴的東西?
沉默片刻她抬起頭看向轅祿,眼中慵懶閒適的神情全都被迷茫取代,“所以呢……所以我和仙魔大戰,和那女子又有什麼關係?”
轅祿難得收斂了臉上輕浮的表情,語氣中帶了幾分惆悵,“其實我也不知你究竟和她有什麼關係,其中緣由柯醉應該比我更清楚,你若是真想知道便去找柯醉吧。”
朝暮被他的說辭氣笑了,“所以你跟我講了那麼長一個故事就是爲了告訴我預知後事請找柯醉?轅祿,做仙要厚道!”
轅祿攤了攤手,語氣相當真誠:“朝暮你這話就不厚道了,論起交情來咱們兩個根本算不上熟識,而且自打仙魔大戰後我便深入簡出,壓根沒有管過旁的事情。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讓我怎麼給你講個清楚明白?”
朝暮抬手敲了下桌子,臉上仍舊是皮笑肉不笑的,“那上次我們在凡世明明談好了條件,你爲何回頭便將我的行蹤同柯醉說了?”
轅祿臉色一囧,難得露出些愧疚的表情,“我是覺得你一個人流落在外太可憐,正好柯醉特意過來問我就順便將情況和他說了。你看這不是挺好的嗎?勐澤如願得到絳靈救回傾瑤,你也保全了性命,兩全其美的好事啊。”
“兩全其美的好事?”朝暮嗤笑一聲,整個人堵在轅祿面前,將手往桌面上一拍,道:“若是你能將柯醉找回來我便信了你的話,若是不能,這事就另當別論了。”
轅祿仰頭望着她陰沉莫測的表情,心中當即有種不妙的感覺,“若是不能,你打算怎麼着?”
朝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桌沿滑下,修剪整齊的指甲被日光照得閃閃發亮,“聽說紫依仙子現在還在凡間歷情劫是吧?反正我都已經篡改過一次天命了,倒不介意再改一次,你說呢?”
“你這模樣真是不可愛,虧司命還天天在我跟前說你多聰明可愛。”轅祿抬手將朝暮橫出的胳膊往旁邊一推,彎腰越過朝暮站了起來,“你便是殺了我,我也找不出柯醉來啊。”
朝暮抿脣不言,只勾起手指拉住了他的衣襬,一雙眼睛毫不退讓地盯着他。
轅祿扯了扯自己的衣裳,十分無奈地嘆了口氣,本打算再坐下來同她好好理論一番,有仙娥邁着碎步匆匆進門道勐澤已經到了後院涼亭等他一同下棋。
早不來玩不來偏挑了這個時辰來,轅祿眉毛一挑意味深長地看了朝暮,“要不仙子和我一起去後院下棋?”
聽到勐澤名字的那一刻朝暮便鬆了手,說起來她並不虧欠勐澤什麼,除了凡世那段不算圓滿的孽緣,說起來兩個人並沒有別的瓜葛。當然,要撇去某段時日她憋在心中的齷蹉想法。
轅祿對於朝暮默許的動作相當滿意,於是臨行前還特意回頭問了句:“真的不去?”
朝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反手抓起摺扇呼呼地搖了起來。
的確沒有見面的必要,從決定將絳靈讓給傾瑤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了再不相見的本領,何況那時她還因心情不佳強吻了勐澤。
咳,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些讓人面熱,兩人在凡世的時候雖然將該做的事情都做了,但迴歸仙位後再回過頭來看凡事種種,大有些白駒過隙,恍然如夢的感覺。
其實心裏還是有點不甘的,一想到凡世各種窩囊事,她立即搖着扇子風風火火地往司命星君的府邸跑。
這司命老兒是下了重本坑她啊,若是不討點回來倒教人覺得她是個好欺負的。順便嘛,還可以打聽一下柯醉的下落,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後一個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