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一段時間祁泠煜再沒有上山打過獵,就連手下做飯的活計都交給了舒落微。
經過了好幾天的手忙腳亂,舒落微總算能順利地生火炒菜。炒的是大白菜,整棵的白菜放菜板上胡亂剁剁,再扔到油鍋裏滾一圈就成了。
幸虧祁泠煜不挑食,無論面前擺的是什麼顏色的飯菜都能面不改色地嚥下去。
一連喫了三天的炒白菜,祁泠煜終於委婉地提出抗議。
於是當天晚上,祁泠煜如願喫到了不同的菜色——燉白菜。
拿筷子挑了挑浮在清湯上的白菜葉子,祁泠煜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然後拎着一臉菜色舒落微到孟家蹭飯去了。
孟大娘正在院子裏收晾曬的草藥,擺放的整齊的竹籃旁掛着只光溜溜的肥雞。
舒落微仰着脖子不停地咽口水,一雙眼睛直髮亮。
孟大娘注意到她的眼神,善意地笑出聲:“你要是想喫啊,明天到我家來就好了。”
舒落微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漂亮的眼睛裏亮光依舊閃亮,“那怎麼好意思呢。”
口是心非的小丫頭!
祁泠煜勾起脣角,揉了把舒落微笑得正諂媚的臉,抬起頭狀似無意地問道:“明天村子裏有什麼活動嗎?”
他若是記得沒錯,中秋節無非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喫飯賞月團團圓圓,怎地村子裏格外喧鬧起來?
孟大娘收攏了草藥,拍拍手,笑得很是開懷,“忘記告訴你們了,明兒是花鴛節,可熱鬧着呢!”
“花鴛節?”
舒落微眼珠子轉了轉,腦袋了頓時冒出一大堆節日,一一排除過實在沒想出什麼花鴛節。
不過明日的確是個挺重要的節日——中秋節。舒落微偷偷瞟了祁泠煜一眼,心裏已經做好了打算,管它什麼節日,只管拉着祁泠煜爬到高處賞月就好。
屆時夜黑風高,四下無人,孤男寡女並肩坐在圓月下,執手相看,互訴情意……豈不妙哉?
可惜喫飯時孟書賢一句閒談就把舒落微如意算盤推翻了,那花鴛節好像就在暮堇崖——也就是遙水村最高的地方舉行活動。
舒落微默默戳了下盤子裏綠油油的菜葉,心裏憤憤難平。
孟書賢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便順利地將話題扯到她身上,“明日花鴛節你去不去參加?”
“不去!”舒落微回答的很乾脆。
“這可不符合你的性格。”孟書賢搬了凳子往舒落微身邊挪了挪,剛挪了寸許,就看到一旁祁泠煜刀子一樣銳利的眼神。
得,我不動了!
孟書賢乖乖停下動作,坐得十分筆挺,不過眼神中充滿了洋洋得意的神採,“估計你還不知道什麼叫花鴛節,我來給你講講,這花鴛節歷史可是相當久遠,要從萬年前說起。”
後面的故事太過冗長,等孟書賢講完孟大娘和孟大壯早收拾了碗筷回去休息了,小院裏就剩下孟書賢抱着茶碗講得唾沫橫飛,舒落微拖着下巴聽得精神奕奕。
嗯,還有一個祁泠煜坐在半人高的牆頭百無聊賴地賞月。
其實故事很簡單,就是癡情女遇人不淑嫁給了一個負心漢,最後負心漢拋棄妻子遠走他鄉,癡情女墜崖身亡含恨而終。
這個畫本子裏寫爛了的故事,唯一能引發舒落微感想的就是故事的結尾。明明是如此悲壯的愛情殘局,那些單純的村民非要認爲最後負心漢沒有拋棄癡情女,兩人雙雙飛昇,成了對神仙眷侶。
講完故事孟書賢還沒有說夠,又拉着舒落微講起了花鴛節,“女子離世的後幾年,村民爲了紀念她特意在兩人消失那日舉辦了花鴛節。花鴛節也就是事先在暮堇崖上搭上幾人高的花架子,架子上頭掛一個花鴛。心有所屬的女子可以提前將親手製作的荷包送個鐘意的男子,那男子若是同意這段姻緣就可以去參加搶花鴛的活動。花鴛與荷包匯合就代表成了一段姻緣。”
說到這孟書賢特意看了祁泠煜一眼,繼續道:“這個活動村裏未成婚的男女基本上都會參加,一旦事成,村裏老人會立即出面爲男女舉辦婚禮。”
舒落微也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祁泠煜。他正背對着院牆坐着,清涼的夜風吹起寬大的衣袍與修長的髮絲,銀色的月光薄薄的一層打在飄揚的髮梢之上,仿若飄飄欲仙的神。
早就因孟書賢一席話而躁動的心不可抑制地狂亂跳動起來,儘管知道那是遙水村的習俗對於他們二人可能不適用,她還是生出一些不實際的幻想。
若是在離開之前,他們就可以成婚。
她成了祁泠煜的妻,他成了舒落微的夫。
舒落微將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那裏跳動得厲害,連纖細的指尖都似乎被傳染,輕微地抖動着,彷彿心中所想已成爲現實。
心不在焉地回家後舒落微躺在牀上輾轉難眠,不知糾結了多久,她終於從牀上爬起裹着外袍偷偷出了家門。
孟家燈火已經熄滅,舒落微進退兩難地在院子裏站了許久,最後還是怯懦地轉身往回走,手落在院門的籬笆上她的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孟書賢提着盞昏暗的油燈追了上來。
不等舒落微開口,孟書賢就將準備好的針線布料遞到她手中,看到面前有些熾熱的眼神,高大的男人第一次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時間太晚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趕上。”
舒落微將東西守在懷裏,真誠地對孟書賢鞠了一躬,“謝謝。”
孟書賢笑笑,頭埋得更低了。
舒落微再次點了點頭,然後藉着月光慢慢往回走。
見嬌小的人影快要消失在夜色之中,孟書賢終於抬起頭一字一頓道:“落微,祝你幸福。”
祁泠煜還在睡覺,安靜的房內只有油燈燃燒時發出的輕微聲響,舒落微彎腰用針挑了下燈芯,“嗶啵”一聲屋內登時亮了許多。
手裏的荷包還沒有繡成,淺色的布料上依稀可以看到兩隻鴛鴦的形狀。舒落微的拇指滑過凸起的花紋,從未有過的悔意打心底生出。
還記得幼時嬤嬤教她女紅時她童言稚語地質問問什麼,嬤嬤抱着她笑得一臉慈愛,“等你長大了,遇到心愛的男子就可以親手繡一個荷包送給他。”
轉眼過了許多年,她當真遇到了心愛的男子,也當真面臨着這般尷尬的境界。
又悔又氣地嘆了口氣,舒落微捏起針線繼續繡四不像的荷包。
荷包繡好時天邊已經泛起了白光,舒落微伸了個懶腰,一頭倒進被窩睡死過去。
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繡好的荷包還緊緊地握在手中,舒落微揉揉眼睛將成品放在日光下細細地看。
鴛鴦戲水變成了彩鴨啄食,她的繡工還真是數十年如一日。
舒落微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正要將荷包疊好收起,一抬頭就看見祁泠煜深邃的眼眸。
他正坐在窗外的圓凳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雙眼睛裏彷彿藏了燦爛的日光,溫度炙熱讓她幾乎燙傷了手腳。
手忙腳亂地藏好了荷包,舒落微才若無其事地朝祁泠煜看去,他竟換上了從前貫穿的白衣,寬大潔白的衣袍被日光照得一片模糊。
舒落微眯着眼睛緊緊盯着他看,這段時間看慣了他穿農家布衣,猛地看見了他月白的長袍,心底忽然生出一些如夢如幻的感覺來。
祁泠煜似乎並不知曉自己的裝扮給舒落微帶來的衝擊,一手安靜地放在腰間,一手理了下被風吹亂的衣襬,正對着舒落微站了起來。
雕花的小窗頓時將他帶着恬淡笑意的臉遮去,舒落微的視線裏只剩下他窄窄的腰,繡着蘭草紋路的腰帶上掛着塊青色的玉佩,風一吹,那玉佩來回搖晃,一下一下撞在翻動的衣袂之上,彷彿翩飛的小精靈一般靈動。
眼中的青色玉佩緩緩地朝自己走來,快到窗口的時候,玉佩的主人忽然俯下身來,露出如玉的臉龐,“換上衣服,出來喫飯。”
一語驚醒夢中人,舒落微連遮住泛紅的臉蛋,起身關住了小窗。
牀頭的箱子上放着一套疊得整齊的紫色襦裙,穿到身上後舒落微纔看到裙襬腰帶上繡着的蘭草,白色的小花淺綠的長葉,一株接着一株,一直蔓延到裙襬伸出。
莫名地,她的腦海裏浮現出祁泠煜衣襟上似有若無的繡花,歡樂的情緒立即漫上心頭。
舒落微噙着抹笑將裙襬拉扯整齊,出門前想到自己亂七八糟的髮髻又折身走了回去。
修建完房屋,祁泠煜特意讓人爲她捎來了一面銅鏡,鏡子不大但算得上精緻,古樸的顏色和繁複的花紋讓舒落微高興了一整天。
今日的銅鏡前擱置了一根玉簪,簪上雕着朵小小的梅花,花朵和玉簪的顏色一樣都是淺淺的綠色,唯有花瓣邊緣是豔麗的紅色,重重的一道誤落清水中的一粒紅豆,美的觸目,美的妖冶。
不用說,自是祁泠煜準備好的物品。
舒落微笑着拿起玉簪,手心全是圓潤微涼的觸覺。
散開發絲,梳了一個簡簡單單的髮髻,再綰上精緻的玉簪,舒落微從未笑得如此明豔。
女爲悅己者容,大抵便是如此。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吾讀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