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科幻靈異 > 昏朝醉暮 > 第五十一章 陳年舊事

祁泠煜終是心生不忍,低頭喝了口茶,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不過十七歲,正是女子一生當中最美好的時候,我不希望你因爲一場錯誤而耽誤了一生。”

舒落微聽罷他的話氣極反笑,厲聲辯駁道:“我竟不知素來冷酷無情的大皇子也會如此設身處地地爲別人着想!”

“不要用這種態度和我講話,舒落微,今日我只來問你一個問題。”祁泠煜放下茶盞,沉靜如水的目光落在舒落微臉上,竟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定,“你是否真的喜歡我,哪怕日後要爲了這份喜歡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舒落微抬起頭直直地望向他,一雙眼明亮如星,“爲了你,我連死都不怕,還能怕什麼?”

祁泠煜苦笑一聲,深吸了一口氣才道:“有時候死並不是最可怕的,你若選擇和我在一起以後可能會面對更可怕的東西,比如……”頓了一頓,他接道:“比如同父母親人反目成仇,比如成爲全天下唾罵的亂臣賊子,比如……”

祁泠煜看了一眼舒落微已經灰敗下來的臉色,終究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良久的沉寂之後,舒落微終於強裝鎮定地開口道:“那麼你爲何就不肯從權利的爭鬥中脫離呢?世界那麼大,總會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何必非要擠在京城中過着爾虞我詐的生活呢?”

“舒落微,你的愛太自私了。”祁泠煜打斷了她的話,語調清冷道:“自古以來皇權爭鬥有誰能夠全身而退?生活並不是你所看的那些騙人的畫本子,它是殘忍的,也是現實的,有時候並不是你選擇了躲避,災禍就會消失,有時候並不是你選擇了退讓,那些害你的人就會收手。這些年舒相將你保護的很好,我不希望你因我被世俗傷透了心,也不希望你因此變成了世俗的人。”

“舒落微,有時候不是不愛,而是不能愛。”

留下最後一句話,祁泠煜緩緩站起,然後再舒落微疑惑的目光裏落魄地離開。

人快要穿過圓亭之前的假山時,舒落微突然像從夢中驚醒一般,提着裙角朝着祁泠煜離開的方向飛奔而去。

“祁泠煜!”舒落微氣喘吁吁地攔在祁泠煜面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既然你今日特意來找我說了這麼一番話,那麼我也告訴你,我舒落微愛了便愛了,從不管其他的事情。倘若有一天,因爲這份愛我當真走上衆叛親離的道路,那就是命,我舒落微躲也躲不過的命!”

“不要總是口口聲聲說是爲我着想,祁泠煜你只是在爲自己的懦弱找藉口,一個人若是連自己的內心都摸不清楚,那麼或者還有什麼意思?”

舒落微臉上佈滿譏誚的笑,不顧祁泠煜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她立即又轉過身飛奔而去。

或許我真如你所說那般自私,或許我真如你所說那般天真,那我也要堂堂正正地告訴你,我舒落微愛了便是愛了。

不躲避,不放棄,哪怕過盡千帆之後你我終究別離。

舒落微回到幽蘭居後便將自己關在房間痛哭了一場,新寫的紙條又被淚水浸溼變成墨黑的一團。她沐浴在窗口的暖陽下,一字一句將紙條上的每一項背誦了一遍。

在宮中詢問福安這些事情的時候,老太監對着她笑得皺紋叢生,“老奴從未見過像你這般用心的女子,將來若你真的嫁進皇宮,定是陛下之福,大祁之福啊。”

那些太監宮女的音容笑貌猶似在眼前,可她卻再也沒有當初沾沾自喜的心情了。

再多的情誼,再苦的心腸,遇到了一個不懂得的人都是白費。

兀自傷懷了許久,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西斜,小窗外透出幾分朦朧的夜色來。月兒輕手輕腳地進房點了燈盞,見舒落微神情已恢復正常便上前小心翼翼道:“小姐知不知道,今日府上來了爲貴客!”

“哦?”舒落微只知今日祁泠煜特意登門來拒絕她,別的倒是都未注意。

月兒眨眨眼睛,露出一副神祕兮兮的表情,湊到舒落微面前道:“今日那大皇子,不榮安王爺來府上了!”

舒落微一楞,一直叫他“大皇子”都習慣了,竟忘了他早已不是當初認識的大皇子了。

“聽前院的丫鬟說榮安王來時老爺正好有事外出,他便到後花園走了一趟,你說我怎麼沒遇上呢?”月兒露出一副十分遺憾的表情,唉聲嘆氣道:“早就聽說榮安王生得俊美無雙,是大祁第一美男子,我就想去看一眼,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居然從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你說氣人不氣人?”

“他是來找老爺的?”舒落微的心猛地一跳,總覺得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月兒被她的關注點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抬頭看了眼她認真的表情又耐着性子解釋道:“應該是有事情和老爺商量吧,不過據他們描述兩人商量得應該不太愉快,榮安王走後老爺氣得把他最愛的一套紫砂壺摔了。”

這何止是不要愉快?簡直是非常不愉快!

舒落微氣惱地癱在窗口,實在想不出來祁泠煜能夠因爲何事將父親氣成這樣。難道僅僅是因爲想斷了她的念想,故意來一招釜底抽薪?

若真是這樣,她還真是高看了祁泠煜的本事。

“小姐你沒事吧?”月兒瞄了眼舒落微臉上鬱郁的神色,頓時有種心領神會的覺悟,“其實小姐你也不用感到遺憾,等你嫁給二皇子自然就有機會見到榮安王。到時候小姐你可別忘記帶上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言罷,又得意洋洋地朝舒落微丟了個眼神。

舒落微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忍住怒意吼道:“滾!”

月兒早有準備,她話音落下時,人就已經麻溜地跑到門口,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提醒一句:“婦人讓我叫你到前院喫飯,嗯,是半個時辰前的事情了。”

舒落微立即從軟塌上躥起來,提起裙角咬牙切齒地追了上去,“舒月兒你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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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泠煜早就預料到舒府一行必成敗局,但他未曾想到舒良的態度竟如此堅定。同爲皇家子嗣,爲何他與祁泠逸的命運如此不同?

皇帝一直不喜歡自己的結髮妻子,甚至可以用憎恨來形容,這種情況即使到了祁泠煜出生也未曾改變分毫。許是認爲他只是個不懂事的孩童,皇帝從未對自己妻子有過溫暖言軟語。即使不曾虐待,即使不曾冷眼相加,少兒敏感的他還是清醒地意識到父皇是不喜歡自己的。

幼時他也曾問過母親原因,可母親只抱着哭,那擦不盡的眼淚比春日裏連綿的雨還要令人哀愁。

後來有一次皇帝突然要教他唸書,讀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家給人足,時和歲豐。筋骸康健,里閈樂從。君子飲酒,其樂無窮”時,他壯着膽子問了一句:“父皇,何爲父慈子孝?”

許是年幼無知的話語刺激到了皇帝埋在心底的父子親情,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皇帝對他的態度有了明顯的轉變。陪他唸書,陪他飲食,甚至陪他出過一次宮門,那段時間連他的母後臉上都有了溫和的笑意。

可是後來一切因一個女子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曾躲在宮門口偷偷地看過那個女子,長得可真好看,比他的母親要好看許多。那個時候他已懂得許多道理,也深深明白“色令智昏”這個成語,他一直以爲皇帝只是看上了那女子的美貌。

直到有一天宮中傳來了那女子身中劇毒胎兒難保的消息,他的父親怒氣衝衝地趕來不由分說地便打了母親一巴掌。他在又驚又嚇中被宮女藏在大殿的重重帷幔後,親眼看着母親被皇帝一腳踢翻在地。然後他最敬仰的父親指着母親的鼻子,一字一句罵道:“你這蛇蠍心腸的毒婦,以後定會不得好死!”

多麼惡毒的詛咒,多麼怨恨的表情,祁泠煜從此便再也無法忘記父親那日深惡痛絕嘴臉,好像他們母子如同深宮的瘟疫一般。實際上,皇帝的確將他們當作瘟疫一般關在了重重宮闈之中。

從那日起母親從天下最珍貴的女子變成了天下最可憐的女子,生活在荒廢的冷宮,忍受着宮女太監的欺壓,承受着病痛寒冷的煎熬。她成了一個活脫脫的怨婦,終日以淚掩面,終日咒罵不絕,人人欺之人人厭之。

幾乎是在一夜之間,他成爲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一年後他的父親又成了別的孩子的父親,他的母親終於纏綿病榻再也無法惡聲惡氣地哭鬧咒罵,他的世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學會了沉默,即使夫子一次次指着他的腦袋說他愚蠢,他也不肯背出早已滾瓜爛熟的文章。他學會了隱忍,哪怕那個女人領着一衆宮女太監上門挑釁,他也可以視若無睹。他學會了退讓,就算那個孩子搶走的是他最珍貴的東西,他也會眼都不眨地捨棄。

他活着已如同死去。

他以爲這世間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他難過,可八歲那年跪在母親的病牀前,他依舊哭的撕心裂肺。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拉着他的手只說了一句話便撒手人寰,他至今仍舊能夠清楚地背出那句話:

“汝母半生悽苦皆因一人,若有機緣,兒當取帝位,殺姦婦,祭母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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