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她曾聽過許多癡男怨女的故事,也無限唏噓過造化弄人,如今卻是牽扯到自己身上了。
冷血無情,嗜賭成性的沈燁肯爲了一隻狐妖捨棄自己的性命;睡了三千年的勐澤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救自己的未婚妻子,那麼他若知道自己從頭到尾只是鬧了個笑話,又會怎樣?
如來時一般風輕雲淡的走了?
如仇人一般與她血戰一場?
朝暮瞌上眼,不敢往下想了。
或許從勐澤留在扶柳島的那天,她就應該意識到這是場災難了。
凡世人向來稱九重天上仙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其實這樣看來,也是可笑得很。她自詡風流肆意流連仙界人世,到如今卻是不知該如何走下去,真是可悲啊。
許是風吹得緊了,朝暮有些疲憊地揉揉眼,再看時,勐澤就在她面前負手而立。
“沈燁呢?”朝暮打了個哈欠,問道。
“送回房間了。”勐澤望了眼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樹枝,突然問道:“你今日是怎麼了?”
朝暮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喉嚨乾澀得厲害,半晌才道:“沒什麼事……可能是困了。”
想了片刻,她又問道:“那狐妖你準備……?”
勐澤抬起手,將掌心間的一塊玉石攤給她看,“鎖靈石……她逃不掉了。”
“嗯,既然如此,我就回去睡了。”
勐澤微微嘆了口氣,神色中有些無可奈何:“去吧。”
轉身欲去時,她還是忍不住回頭喚了聲:“勐澤……”
勐澤腳步一頓,“怎麼了?”
朝暮嚥了口口水,乾巴巴地問道:“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發現自己堅持了很久的事……不過是個笑話,你……”
“不會的。”勐澤打斷她的話,語氣堅定,“我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已經在沈府呆了好幾日,兩日裏朝暮不是望着後院內那棵長得高大的梧桐樹發呆,就是望着不斷凋敗的花樹發呆。
沈老爺病了,沈燁傷了,諾大的沈府竟找不到管事人。
許是愧疚,勐澤每日都會去幫沈燁療傷,絕口不提離開的事兒。
朝暮也去看過沈燁一回,原本好好的人如今是要死不活的躺在榻上,雙目空洞,面色慘白,跟失了魂魄一般。
她同情地看了看沈燁,對勐澤道:“你下手可真重,竟然把人傷成這樣。”
勐澤放下手中杯盞,駁道:“你看着他像是外傷嗎?”
再看向沈燁時,他已經閉上眼,整個人又灰敗了許多。
朝暮搖了搖頭,“外傷還是有的……看眼下你怕是醫不好他了。”
勐澤飲了口茶,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看來要把那隻狐妖找回來了。”
決定去找小狐妖那日是個大晴天,朝暮將前擺一理,摺扇一甩,瞞着勐澤神清氣爽地邁出沈府。
街上正熱鬧,擺攤的小販們吆喝聲不斷,路上的行人來往不斷,各色人等摻雜在一起,要想尋個狐妖的確不太容易。
朝暮將摺扇搭在額前,有些苦惱地往前望瞭望,陽光氾濫,行人氾濫,左思右想便決定尋個有趣的地方消磨一段時間,待到人走日落只是再出來尋人。
然後她就隨意進了家茶館,點了杯淡茶後,百無聊賴地聽了幾個時辰的書。
說書先生今日講的是某位將軍建功立業的豐功偉績,他講的是熱情洋溢,唾沫橫飛,朝暮聽得是愈發無聊,直至昏昏欲睡。
末了,先生驚堂木一拍匆匆離場。
朝暮抬起摺扇,打了個哈欠正要思考接下來去哪,兩個錦衣玉袍的小哥正好從旁經過。
兩人一面笑着,一面討論花樓姑娘。
一人眯眼笑道:“悅雅閣的那位舞姬跳的真是好,那身段,那舞技,我長這麼大還真沒見過比她更妙的。”
另一人連連點頭,“我猜她面紗底下更是一張勾人魂魄的臉蛋。”
語畢,兩人皆是一陣猥瑣的笑。
朝暮用摺扇敲了敲桌面,十分愉快地做了個決定。
悅雅閣是京城最大的一家樂坊,其間的歌姬舞姬都是從各地挑來的上等貨色,不僅歌喉婉轉,舞姿曼妙,模樣極其出衆。
朝暮某次心血來潮去了一回,卻是失望而歸。
悅雅閣裏的姑娘是真材實料不假,就是去的人有點噁心了。明明是一羣色心寫在臉上的烏合之衆,偏偏裝作欣賞藝術的樣子,一邊留着口水,一邊贊着舞技歌喉,倒真不如青樓來的乾脆直接。
於是她便痛快地迴歸青樓,再沒去過悅雅閣,這回算是舊地重遊吧。
悅雅閣樣子倒是沒變,樓下跟酒樓沒甚區別,就是中央多了個不大不小的圓臺。
朝暮去時,樓下已經滿了。
老闆娘迎到她面前,樂呵呵地指指樓上,“公子不如到二樓雅間,那看得更清楚些。”
說完,一雙精明的眼巴巴地盯着朝暮。
朝暮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遞給了女人,搖着扇子踏上樓梯。
倚着紅漆欄杆往下看,視野很是開闊,樓下飲酒的,談天的,直勾勾盯着圓臺間幕布的……一時全部匯入眼中。
朝暮喝了杯茶,就聽見有樂聲突現。
那樂聲先是低啞,如同來自水底般沉重溼緩,而後一點一點撥開水汽,變得輕快悅耳,最後一聲就如同衝破水面,猛地一高。
饒是不懂音樂的朝暮此時也心中一驚,連扒着欄杆定睛往下看去。
衆人期待的目光下,一紅衣女子緩緩落在圓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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