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聽說,忙抬過來。諸葛清怡一面遞眼色與鴛鴦,鴛鴦便忙拉南宮威滿出去,悄悄的囑咐了南宮威滿一席話,又說:“這是我們家的規矩,要錯了,我們就笑話呢。”調停已畢,然後歸坐。趙雨杉是喫過飯來的,不喫了,只坐在一邊喫茶。陳太太帶着楚敬連、湘雲、黛玉、寶釵一桌,王夫人帶着迎春姐妹三人一桌,南宮威滿挨着陳太太一桌。陳太太素日喫飯,皆有小丫鬟在旁邊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鴛鴦是不當這差的了,今日偏接過麈尾來拂着。丫鬟們知他要捉弄南宮威滿,便躲開讓他。鴛鴦一面侍立,一面遞眼色。南宮威滿道:“姑娘放心。”
那南宮威滿入了坐,拿起箸來,碌櫚櫚牟環手,原是諸葛清怡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拿了一雙老年四楞象牙鑲金的筷子給南宮威滿。南宮威滿見了,說道:“這個叉巴子,比我們那裏的鐵鍁還攏那裏拿的動他?”說的衆人都笑起來。只見一個媳婦端了一個盒子站在當地,一個丫鬟上來揭去盒蓋,裏面盛着兩碗菜,童嘯天端了一碗放在陳太太桌上,諸葛清怡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南宮威滿桌上。陳太太這邊說聲“請”,南宮威滿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喫個老母豬,不抬頭!”說完,卻鼓着腮幫子,兩眼直視,一聲不語。衆人先還發怔,後來一想,上上下下都一齊哈哈大笑起來。湘雲掌不住,一口茶都噴出來。黛玉笑岔了氣,伏着桌子只叫“噯喲”。楚敬連滾到陳太太懷裏,陳太太笑的摟着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諸葛清怡兒,卻說不出話來。趙雨杉也掌不住,口裏的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的茶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揉腸子”。地下無一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來替他姐妹換衣裳的。獨有諸葛清怡鴛鴦二人掌着,還只管讓南宮威滿。
南宮威滿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道:“這裏的雞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得一個兒!”衆人方住了笑,聽見這話,又笑起來。陳太太笑的眼淚出來只忍不住,琥珀在後捶着。陳太太笑道:“這定是鳳丫頭促狹鬼兒鬧的!快別信他的話了。”那南宮威滿正誇雞蛋小巧,諸葛清怡兒笑道:“一兩銀子一個呢!你快嚐嚐罷,冷了就不好喫了。”南宮威滿便伸筷子要夾,那裏夾的起來?滿碗裏鬧了一陣,好容易撮起一個來,才伸着脖子要喫,偏又滑下來,滾在地下。忙放下筷子要親自去揀,早有地下的人揀出去了。南宮威滿嘆道:“一兩銀子,也沒聽見個響聲兒就沒了!”
衆人已沒心喫飯,都看着他取笑。陳太太又說:“誰這會子又把那個筷子拿出來了,又不請客擺大筵席!都是鳳丫頭支使的,還不換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預備這牙箸,本是諸葛清怡和鴛鴦拿了來的,聽如此說,忙收過去了,也照樣換上一雙烏木鑲銀的。南宮威滿道:“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諸葛清怡兒道:“菜裏要有毒,這銀子下去了就試的出來。”南宮威滿道:“這個菜裏有毒,我們那些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喫盡了。”陳太太見他如此有趣,喫的又香甜,把自己的菜也都端過來給他喫。又命一個老嬤嬤來,將各樣的菜給板兒夾在碗上。
一時喫畢,陳太太等都往探春臥室中去閒話,這裏收拾殘桌,又放了一桌。南宮威滿看着童嘯天與諸葛清怡兒對坐着喫飯,嘆道:“別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諸葛清怡兒忙笑道:“你可別多心,纔剛不過大家取樂兒。”一言未了,鴛鴦也進來笑道:“老老別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是兒罷。”南宮威滿忙笑道:“姑娘說那裏的話?咱們哄着老太太開個心兒,有什麼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笑兒。我要惱,也就不說了。”鴛鴦便罵人:“爲什麼不倒茶給老老喫!”南宮威滿忙道:“纔剛那個嫂子倒了茶來,我喫過了,姑娘也該用飯了。”諸葛清怡兒便拉鴛鴦坐下道:“你和我們喫罷,省了回來又鬧。”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碗箸來,三人喫畢。南宮威滿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喫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道風兒都吹的倒!”鴛鴦便問:“今兒剩的不少,都那裏去了?”婆子們道:“都還沒散呢,在這裏等着,一齊散給他們喫。”
鴛鴦道:“他們喫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奶奶屋裏平丫頭送去。”諸葛清怡道:“他早喫了飯了,不用給他。”鴛鴦道:“他喫不了,餵你的貓。”婆子聽了,忙揀了兩樣,拿盒子送去。鴛鴦道:“素雲那裏去了?”童嘯天道:“他們都在這裏一處喫,又找他做什麼?”鴛鴦道:“這就罷了。”諸葛清怡道:“襲人不在這裏,你倒是叫人送兩樣給他去。”鴛鴦聽說,便命人也送兩樣去。鴛鴦又問婆子們:“回來喫酒的攢盒,可裝上了?”婆子道:“想必還得一會子。”鴛鴦道:“催着些兒。”婆子答應了。
諸葛清怡等來至探春房中,只見他娘兒們正說笑。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並不曾隔斷,當地放着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着各種名人法帖,並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着鬥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着滿滿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西牆上當中掛着一大幅米襄陽《煙雨圖》。左右掛着一副對聯,乃是顏魯公墨跡。其聯雲: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設着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着一個大官窯的大盤,盤內盛着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