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疑雲初解
“哦,原來是小姐啊?你這是,才從哪裏回來啊?”
駝背的老者一走出門來,先是眯着眼睛仔細端詳了一下若雪,然後慈愛的笑着,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般,聲音裏面滿含着親切之情。
“哦,是啊,是我,肖伯,您還好嗎?”
若雪知道,那是清冷宮的守門人肖伯。從她記事起,這個老頭便是現在這個樣子:鶴髮長鬚,背微駝着,衣衫陳舊樸素;但他嘴裏卻一條到晚叼着一副翠玉鑲金的菸斗,系在腰裏的一幅菸袋也是極爲的精緻,底料是上等的蜀錦,上面用金銀絲線盤絲繡着兩朵並蒂蓮花,花瓣中央各鑲嵌了一顆血紅的瑪瑙珠子,葉片也全有碧色的瑪瑙薄片組成。
從若雪第一次看見他到此刻爲止,他似乎從來沒有過任何一點變化,所以,若雪也說不清楚他具體的年齡。她只記得小的時候每每看見他,他便和顏悅色的看着她,眼神裏面透漏着的似乎滿是疼愛和喜歡。而小若雪常常停下來定定看着他的原因,卻正好就是他的那副與他的裝扮極爲不相稱的眼袋和菸斗,她常常都弄不明白,這麼清貧的連一件好衣服都沒有的看門老頭,爲何會有那麼貴重的東西帶在身邊?
此刻,見肖伯走了出來,並向自己詢問着,若雪便禮貌的輕聲向他問了聲好,然後便又來不及和他多說些什麼,就只管自顧自的往大門裏面走去。
“唉,小姐,走累了吧、、、、、、”
肖伯接下來還說了些什麼,若雪全都無心顧及,她只是大步走進了大門,緊接着,映入眼簾的便是門內兩側密集的竹林,穿過這些竹林,會是亭臺樓閣、花園魚池的前花園,從花園中間的小道徑直走進去,便到了一座廊坊建築跟前,從拱形的院門進去,便可見正中盛放着一個巨大的銅鼎,銅鼎上密密麻麻刻着一些經文,中央時常看上去煙霧繚繞。然後繼續朝裏進去,穿過兩側屋檐下木工雕刻的走廊,正對着銅鼎的大門上面橫着一塊同樣木雕的橫匾,上面工工整整的用楷書鐫着幾個大字“清水祠堂”。
是的,那裏是祠堂,就在那裏面,那個寬敞巨大的大殿裏面,密集的陳列着清冷宮祖上歷代的牌位,那裏常年光線暗淡,是若雪小時候最不願意、也最沒有機會常常進去的地方。
在祠堂的後面,依舊是一排整齊考究的二層樓建築,那是藏書閣,前後都種植着高大的梧桐。
若雪一邊迅速的走着,一邊熟悉的從祠堂前面右側的小道繞了過去,等到過了藏書閣,一眼便可看到父母的居所“清水天來”門前的銀杏樹。清水天來其實也是正對在藏書閣後面,居於宮苑的中央。
然後從清水天來的左右兩側略微向後一點,便排列建造了一些小院子,西亭就是在清水天來的右後。當然,每一處院落之間,自然也間隔了些許距離,添置了一些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等用來觀玩的景色。
現在,若雪只是一門心思的朝後走去,從藏書閣右側旁邊一些建築中的拱形門穿過去,然後順着小道,她便徑直向西亭走了過去。
是的,就在這裏,就在這個院落門前,那天她曾經看到掛了兩個白色的燈籠,她曾恍惚的感覺到這裏曾舉辦過喪事,但卻只是一種感覺而已,因爲其餘的,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而現在,她重新站在這裏,那天看到的白色燈籠顯然已經被摘走了,她卻依舊清楚地知道,這裏,確實剛剛辦完了一場喪事。
就是幾天前,就是他們說的她生了一場大病的那幾天。她之所以會生那一場大病,便是因爲回來後一眼就看到了這裏敞開的大門,院子裏面掛着白色的挽幛,正廳中央盛放着巨大的漆黑棺木,還有,那些正跪在那裏燒着紙錢披麻戴孝的下人們、、、、、、
她還記得那天,她被那個男人,被梅逸落送出了梅林,她哭得昏天暗地、死去活來,她不願意回來,不願意離開他。
但是,就一眨眼的功夫,他便消失在梅林裏面,不見了蹤影。任她再怎麼尋他,也只是徒勞。
後來,不知走了多少路,也只是發現自己任在原地打轉的她,終於氣喘吁吁的失望的靠着一棵梅花樹坐了下來。
她坐在那裏,心裏面一邊怨恨着他,怨恨他怎麼那麼無情,她那樣嚎啕的淚水,居然一點都打動不了他。她怨恨着他,卻又感覺無比牽掛和惦念着他。她惦念和他在一起的三天,惦念梅林中他小屋子裏的溫暖,惦念他爲她做的精緻可口的小菜,惦念他的懷抱,他的氣息。
雖然就那麼一次,僅僅就那麼一次,他那樣緊的抱着任性的她,可是,她卻知道,那種感覺,卻足以讓她記着一輩子,不,下輩子,下下輩子,她一定都還忘不了、、、、、、、
可是,後來,他卻不要她了,因爲他說,她的傷好了,就不能再留在那裏,留在他身邊了。
任她再怎麼耍賴,再怎麼哀求,都沒有一點用,她被他帶出了梅林,送到了那裏,然後他就不見了。
她坐在那裏,感覺身體疲乏無力,胡思亂想着,一點辦法都沒有。
後來,雨兒便帶着一些僕人找到了那裏,找到了她,然後,沒有任何的理由的,她便像個木頭人一樣,跟着他們回去了。
進了大門之後,他們本來不讓她從祠堂西側走的,雨兒也跟在後面不停的勸說着她,要她從左側的道路進去,可她就是不想理會他們。
她習慣於走右側的那條路,爲什麼今天偏偏非要從左側的路回去呢?她有點想不通,但也沒心思去想。
直到她固執的甩開跟在身後似乎很是着急的他們,自顧自的一直走到這裏,走到離西亭不遠的這條小道上,她才忽而明白過來,原來,他們是爲了防止她,躲避着不讓她看見西亭裏面的一切,裏面正在辦着的喪事。
然後,她走到那條小路上,一眼便看到了西亭院門口懸着白色的燈籠,然後,她愣了一下,便跌跌撞撞的跑了過去,然後,站在敞開的院落大門前,她便看到了一切,白色,盡是白色,黑色,那麼漆黑碩大的棺木。
她只感覺渾身一陣發抖,一股滿含着血腥味的東西便從胸口湧了上來。
然後,“噗”的一聲,她向前一個踉蹌,一口鮮血沒有忍住,吐了出來,緊接着,她便感覺到天旋地轉,重重的一頭栽倒在地上、、、、、、
後面的事情她便什麼都不知道了,直到再次醒來,雨兒告訴她,她是生病了,生了一場大病。
喪事,喪事,這裏辦的喪事。
若雪站在那裏,不停地重複的這幾個字眼,然後便又像是瘋了一般往清水天來跑去。
“砰砰、砰、、、、、、”
一跑到清水天來門前,若雪便舉起雙手,將院門砸的一陣作響。
“誰啊?是誰,不要再敲了,來了來了、、、、、、”
隨着一陣着急的應答聲,緊接着,一名丫鬟便迅速的拉開了院門。
“啊?是小姐啊?您這是、、、、、、”
丫鬟一看到若雪,便驚訝的叫了一聲,似乎一時之間弄不懂她爲何要這麼氣勢洶洶的砸門,就像是要闖進來一樣。
“走開、、、、、、、”
不知從哪裏上來的無名火,若雪突然間就對丫鬟大喝了一聲,嚇得她一時張着嘴巴呆立在那裏,
緊接着,其他幾個丫鬟似乎也是聽到了動靜,也都從大門一旁的側房裏面走了出來,好奇的看着若雪,想要上前來勸說,卻又似乎不敢,也都只是幹楞在那裏看着。
若雪幾乎看都沒看她們一眼,只是盯着大廳的門,自顧自的朝裏垮了進去,似乎每走一步,都滿含着悲傷和幽怨。
是的,那天她在西亭那裏,見到那個辦喪事的場面便口吐鮮血暈了過去,因爲那裏,正在躺在那個黑色棺木中間的,是她的母親。
她之所以會遇到梅逸落,會被他救起,在他的小木屋裏調養了三天,就是因爲,她在那晚親眼看到了,就在這個院落裏,在父母親的臥房裏,她的父親,清冷宮主清崇天,他殺死了自己的妻子,殺死了若雪的母親。
直到現在,提在父親手裏,那把血淋淋的劍,倒在地上的母親,父親抬起頭來看到她時那種驚愕的眼神,還在她的腦海裏面歷歷在目。
可是,前面,她居然都忘記了這些,莫名其妙的,她居然都想不起來這些了,她居然一直會覺得這裏的一切都與她關係不大,她不屬於這裏,是來自與另一個世界。
來自於另一個世界,那個一片灰白的世界,那個空氣裏面永遠飄散着醫院消毒水味道的世界,她爲什麼來自那裏?怎麼會來自那裏?
可是,她明明就是真真實實生活在那裏,那裏有她的家,有同樣對她百般呵護疼愛的父母,可是,還有,在那個世界裏,她的母親爲何也消失不見了?因爲什麼?也是因爲父親,因爲父親給她的心上插了一把無形劍,是的,是他殺了她,是父親殺了她的母親。
一種劇烈的傷痛從心底瀰漫開來,一時之間,若雪再次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來自哪裏。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爲什麼會有兩個我?爲什麼每一個我都這麼痛苦?
若雪痛苦的用雙手捂着快要爆炸開來的腦袋,幾乎是一腳便踢開了正廳虛掩着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