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聲“過”, 簡臨臉上的慌亂瞬間沒了,只餘下溼漉漉的水汽, 還有那雙沉靜回視的目光。

片場變得吵雜,傘布像個真空罩, 罩着這個只有兩個人的世界。

方駱北一動不動, 撐着傘, 神情語調不再羅譽,是他本人。

“你想拍好吻戲,就要明白吻的當下, 雙方角色的內心究竟是怎樣的。”

“林曦不用我多說,你自己就懂。”

“而對羅譽來說, ”方駱北凝視簡臨:“想吻林曦的那一刻, 是所有可乘之機的最開始。”

“這個可乘之機和最開始, 就是在這裏, 兩人剛撞上的時候。”

“站在羅譽的角度,對勢在必得的人,只要一有機會,他就不會放過。”

“懂了?”

方駱北一聲“懂了”, 沒有得來簡臨的任何回應, 年輕男生只是從回視變成了斂眸, 溼潤的睫毛輕輕一落,眉毛上的水珠順着眼角滑落。

方駱北的目光不動聲色,掃到那水珠滾落到下巴,沿着頸線往下, 一直沒入到溼透的衣領中。

視線再一抬,是那潤過雨的微抿的嘴脣,剛被親過。

方駱北落下傘,在身後的腳步聲靠近前,問:“開拍前喫什麼了?那麼甜。”

陳陽抱着乾毛巾跑近,剛好和收起傘離開的方駱北擦肩而過,沒聽到前一句,就聽到一個“甜”,沒在意,抖開毛巾,一把蓋過去。

剛好蓋住簡臨那張瞬間紅透的臉。

這之後,補了方駱北幾個特寫鏡頭,酒吧景的戲順利拍完。

王導看看錶,估算了下,預測轉組接着拍的時間不夠,宣佈下班,明天繼續。

簡臨一直都在,已經換了身乾衣服,頭髮也讓陳陽的小太陽照着烘乾了。

之前不嫌冷不要保暖的人,外套穿了,頭髮吹了,暖手寶也拿了,坐在休息椅裏,安靜地待著。

問要不要喝水,不要,問要不要喫東西,不要,陳助理蹲在旁邊,遞過去兩個剝好的小桔子,都沒得來半個眼神。

陳陽只能跟着默了,心說,吻戲果然是職業生涯的一道坎。

等收工坐電瓶車回廠棚門口,簡臨還是沒怎麼說話,表情淺淡。

陳陽平常嘴巴利索,這個時候極有眼力,餘光看看,不多言,上車後“嗨”了一聲,說着“不就親了一口麼,有什麼的”,主動緩解氣氛,還是沒得來回應,徹底閉嘴。

從片場到廠棚門口再回酒店,簡臨一個字沒說,上了13樓,眼看着要進房間,陳陽又“唉”了一聲,簡臨站在1306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回頭。

陳陽抬手抓了抓頭髮:“沒什麼吧?拍戲而已。”

簡臨:“嗯。”準備進門。

陳陽:“唉!”

簡臨等着。

陳陽清了清嗓子,摸摸鼻子,或許是在替誰找藉口,也或許是在給誰排憂:“我在場外看了,之前都沒那麼演,那一下應該不是劇本裏的,是有點突然,但王導不是都認可說過了嗎,你就當……你就當……就當……”

陳陽一咬牙:“就當被蜜蜂蟄了,被貓撓了,被狗咬了。”

簡臨神色鎮定:“嗯。”

陳陽:“那你……?”

簡臨:“帶戲而已。”說完進了1306。

陳陽一巴掌拍在額頭上,轉身回房:槽槽槽槽槽槽槽槽,終於知道爲什麼這麼大個娛樂圈,只有他駱大佬擁有一個愛恨情仇大系列了。

自己加戲!加的還是吻戲!加了吻戲還讓人挑不出錯,王意這種要求嚴格的導演還給他過了!

可這也……

陳陽回房,想着想着,想到了以前在劇組的時候,遇見的那些藉着拍戲趁機揩油的猥瑣男。

以他駱大佬的形象,當然不會和猥瑣這個詞掛鉤,可撇開他身上那些耀眼的光環不看,這種自己加戲、加的還是吻戲的行爲,本身就有問題。

畢竟從全局、從整個拍攝的角度,你要加戲,加什麼,怎麼加,怎麼演,對手戲的演員該怎麼配合,都是需要提前商議好的。

不商議,全劇組陪拍了一條廢的,大家時間多精力多?不商議,就是自己改劇情,你當你投的片全劇組你說了算?

何況吻戲是劇情需要,是演員以職業素養在“奉獻”自己,你想親就親,片酬你發的?尊重人你會不會?

陳陽在心裏一陣噴,噴完默了:確實是方駱北投的片,是他的劇組,片酬也是他的錢。

陳陽:“……”

至於僅剩的那條會不會尊重人——

陳陽抬眼,往他房間那道和1306共用的白牆看去,又嘆了口氣。

和尊不尊重還真沒關係。

簡臨自己都說了,帶戲而已,帶戲。

何況這還是主動要求、主動送粥換來的帶戲。

陳陽又抓了抓頭髮,吐了口氣,總算理解了簡臨的沉默——他能想到的,簡臨怎麼可能不懂。

因爲都明白,都懂,外加王導都認可、把那條過了,簡臨更不可能多說半個字。

要不然這麼突然的親一口,以這哥的脾氣,得一腳蹬……

等等,陳陽頓了頓,搖頭:想什麼呢?助理是劇組底層,新人演員能有地位到哪裏去?

小臨哥不拍戲的時候單挑打架巨無霸,在劇組片場,只有生存,能有什麼脾氣?

陳陽回了房間,包一扔,胡思亂想地走來走去,一個人傻子似的晃了半個小時,最後摸出手機,給簡臨發了條消息。

陳陽:你還好吧?

1306。

簡臨坐在桌邊,手裏是筆,面前是之前分析羅譽林曦的那張塗塗畫畫的紙。

這張紙他一直收在桌子裏,回1306就會拿出來看幾眼,沉下心體悟一下角色劇情,此刻也是如此。

“湧動的暗流”被他打了個勾,表示理解了,別的字詞也有勾畫,此刻,他拿着筆,在“羅譽”的名字上圈了幾下,又在角色名旁邊寫下個“駱”,最後在兩個名字之間,打了個“?”。

他想起王導之前講戲,聊起羅譽這個角色,一直強調:羅譽在最初,就是想勾搭林曦,目的不純,不是好人。

巷口撞上的這場戲,林曦和羅譽各自的狀態和心理,王導也講了,簡臨也早領悟了,方駱北自作主張加了一個吻,拍完後說的那番話,也確實合理。不合理,王導根本不會給他過。

簡臨自己在心裏斟酌,也一樣贊同。

可是……

簡臨看着自己畫的那個“?”,再看了看那個“駱”,眼底流露困惑:羅譽在當時吻林曦,一方面是安撫,一方面是抓住可乘之機就將蓄謀轉化爲行動。

可飾演了這個角色的方駱北,他在王導那聲“過”之後,爲什麼會是那種眼神?

簡臨到現在都記得,像個烙印似的,牢牢地定在腦海裏——

眸光深邃,專注溫和。

如果是在劇情裏,這表情不對,羅譽在當時不該用這種眼神看林曦,如果是聽到“咔”,立即出戲,這表情也不對,方駱北不該用這個眼神看他,以前也從來沒有過。

簡臨想着想着,思維發散。

他想到他對方駱北的印象和接觸後的感受,都還可以,並不似傳聞那樣。

否則他不會上那輛車,不會進16棟,不會一起喫飯,更不會都已經走了,還願意被帶回去。

更不會在方駱北同意帶戲、牽他手往回走的時候,就那麼被牽着,沒有甩開,沒有下意識地冒出不好的直覺。

也不會在方駱北擅自改戲親他的時候,繼續停留在劇情裏,做着那個慌亂無措的林曦。

方駱北……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簡臨想着想着,伏下身,腦袋枕着胳膊,往桌上一趴。

他沒再想了,眸光和神情都變得簡單純淨,拿手把紙上的筆滾了幾個來回。

陳陽的消息這個時候進來。

陳陽:你還好吧?

簡臨還趴着,回:嗯。

陳陽:嗨,就拍三個月,有什麼的,拍完殺青,瀟灑走人。

簡臨:我沒事。

陳陽:我當然信你沒事,我就是覺得吧,都是男的,忍忍就過了。

陳陽:你要往好了想,他親了你,等於你也親了他,他駱大佬可不是誰想親就能親到的。

簡臨:?

陳陽:嗨,我就是開解開解你。

陳陽:可進可退麼。

陳陽:退,你就當被狗咬了,進,你就當揩他油了。

陳陽:多大點事。

簡臨掃完對話框,無語地蓋下手機。

敢情是把他當成私加吻戲的受害方了?因爲被揩了油還不能發作只能苦苦隱忍選擇沉默?

腦補太多,誤解過深。

簡臨沒回,改成趴在桌上翻手機玩兒,正反正反正反,翻着翻着,他忽然想到什麼,坐起來,重新拿起手機。

簡臨:我裝粥的保溫瓶還在你那兒。

二樓會議室。

創作組每日例行會議。

王導:“第一場吻戲本來在羅譽家的玄關,現在提前到巷口這裏,玄關的吻戲也不需要了。”

羅洪看着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嗯,作用其實都一樣,就是安撫,加羅譽逮住機會有所行動。”

編劇:“刪玄關的吻戲,玄關戲份還是保留的吧?”

王導:“保留。”

吳導:“明天的拍攝內容有變動嗎?”

王導:“不變,就拍羅譽帶林曦回家過夜。”

吳導:“窗前的吻戲也不變吧?”

吳導:“嗯,不變。”

例行會議如果沒有劇情討論和刪改,就會有點無聊,結束得也很快。

沒多久,會議結束,大家都沒急着起身,還都磨磨蹭蹭地坐着。

吳導見羅洪一直撐着腦袋在看電腦,問:“在看什麼?”

羅洪坐在電腦後,手握鼠標,鼠標滾輪一直滾一直滾,停下,目光落在屏幕上。

聽到吳導的話,羅洪回:“哦,沒什麼,我在想什麼時候拍林曦對羅譽心動,拉劇本出來看一眼。”

王導從今天收工開始,就一直處於“老子毛炸了,別惹老子”的狀態,聞聲冷哼,也加入了話題。

王導:“心動個屁,喜歡這種狗逼。”

吳導哭笑不得:“王導入戲太深,拿林曦當自己兒子呢,各種愛護,各種看羅譽不順眼。”

王導:“就羅譽現在的這些戲份劇情,我看不上他是正常的,個老男人勾勾搭搭,盯上小男孩。誰家沒兒子?誰家兒子還沒個十八歲?”

吳導:“後面就好了,這不是感情線剛開始麼。”

羅洪還在看電腦,隨口道:“是啊,後面就好了。”說完嘖了一聲,“我就期待拍林曦對羅譽心動這邊。”

吳導:“爲什麼?”

羅洪:“小男生的初戀多純粹美好。”

王導年紀畢竟大了,劇本前前後後改過n個版本,很多內容他都混淆了,何況拍了一天戲。

問羅洪:“林曦心動是什麼劇情來着?”

羅洪看着文檔,嘶了一聲:“怎麼沒翻到。”又說:“具體的事件,劇本版本太多,我給混了,我就記得心動的那個點,好像是羅譽做了什麼事。”

這次不用王導,一旁的吳導直感慨:“老男人哦,誰招架得住。碰不起,不能碰。”

酒店樓上,劇務組一個工作人員因爲順道,坐電梯上樓,拎着一個大袋子,敲開了1306的大門。

簡臨開門,工作人員把袋子遞給他:“駱老師讓我帶上來的。”

簡臨:“謝謝。”

“客氣。”

合上門,袋子擺到桌上,簡臨翻了翻,意外方駱北不但還了他保溫瓶、碗、勺子,還附帶給了他一堆分裝在盒子裏的食材。

而這些食材連帶着盒子,都很眼熟,同樣眼熟的,還有貼在盒身上的手寫標籤——

是存放在16棟廚房吊櫃裏的、方駱北自己的食材。

不是全部,是特意挑出來的可以用來煮粥的雜糧米。

簡臨看到這些,好笑,這位帶戲老師還真是沒跟他客氣。

他拿起手機,對着袋子裏的各色雜糧米,拍了張大合照,發給方駱北。

簡臨:要不要也來份一週食譜。

簡臨:粥譜。

方駱北那邊沒動靜。

過了會兒,一張照片回過來。

簡臨點開大圖,方駱北還真給他弄了份手寫粥譜,一週七天,每天不重樣。

簡臨對着粥譜輕哼,放下手機,把大袋子裏的盒子一個個拿出來,整齊地疊在桌上。

忽然動作一頓,神情微怔,緩緩地從袋子裏拿出了那個令他驚訝的東西。

包裝在盒子裏的塑封未拆的新手機。

牌子和機型,正是他送簡來的那個。

簡臨愣愣的,意外又困惑。

他給方駱北發消息:手機也是做粥用的?

方駱北:給你用的。

簡臨:送我的?

方駱北:嗯。

簡臨:?

方駱北迴了條語音。

“拍戲賺錢拿片酬,會心疼哥哥妹妹,不會心疼自己?”

語音很快播完,簡臨還愣在桌前,沒動,沒回消息,也沒去拆新手機,只是那麼站着,連呼吸都變得悄然無聲。

在這片安靜中,有兩聲突然加快的心跳,隱沒在這份沉默的愕然中,低調得彷彿從未存在過。

簡臨終於回神,舉起手機到脣邊,按着語音鍵:我可以自己買。

方駱北那邊又變回了文字:你沒懂。

簡臨:?

方駱北:我是在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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