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女生言情 > 宋檀記事 > 1849.好找對象不?

相親嘛,多離譜的條件咱都能說,但前提是,把話放在前面。

張紅嬸進入主場,此刻落落大方。招呼周邊感興趣的幾個女孩子湊過來,然後把自己的本子往前面一推。

她的字不好看,完完全全小學生筆跡,中間...

宋教授這話說完,陳相亦喉頭一哽,像被剛摘下來的嫩黃瓜梗卡住了——不是澀,是懵。他下一秒就想起昨兒傍晚蹲在村委會院牆外啃冷饅頭時,聽見祝支書跟人打電話:“……老宋家那三小子,前天還帶人去石頭坡試土樣了,說那片地酸鹼值怪得很,種紅薯不結薯,種芝麻倒竄得比人高……”

原來人家早就在幹了。

不是“能分三個助手”,是早就有三個年輕人,穿着膠鞋、揹着電子測溫儀、肩上掛着採樣袋,在泥裏水裏鑽着呢。

他手指無意識摳了摳平板邊緣,屏幕反光映出自己眼下兩團青黑。昨晚雨聲太大,他輾轉反側,聽着檐角滴答,竟把《雲橋村土壤普查簡報》PDF翻了七遍,連附錄裏一行小字都記住了:“……東嶺崗次生林下腐殖層厚約18cm,含菌根真菌豐度顯著高於平原區。”

可人家連菌根真菌都開始養了。

陳相亦沒接話,只把平板調回主界面,指尖劃過那片被標成淺橘色的入村口拐彎地——那是他熬了兩個通宵畫的初稿,用的是“景觀—經濟雙軌模型”,左邊畫玉米抽穗的剪影,右邊疊着二維碼圖標,底下備註:“掃碼認領一壟地,配送季末收成+親子農事日誌”。

他抬眼想再爭取一句:“您看,這二維碼要是印在竹編小簸箕上,遊客拎着走,既實用又……”

話音未落,菜地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吆喝:“爸!牛棚漏雨啦!”

宋教授一激靈,黃瓜尾還叼在嘴邊,轉身就往棚屋後頭跑,邊跑邊朝陳相亦揮手:“你先琢磨着!我得去瞅瞅那幾頭奶牛——今早剛擠的奶,煮開鍋還沒濾沫子呢!”

陳相亦僵在原地。

他聽見自己腹腔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

不是餓。是某種更原始、更尖銳的東西在翻騰:那頭牛,是不是就是昨天傍晚他蹲在牛棚外鐵絲網邊,數着奶牛反芻次數時,鼻尖蹭到的、混着青貯飼料微酸與新鮮乳脂香的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嶄新的工裝靴——鞋底還沾着早上踩石頭坡時甩上的赭紅色泥點,而宋教授剛纔趿拉的布鞋,鞋幫上沾的泥巴裏,分明裹着半截沒嚼爛的南瓜藤須。

這時保安隊長陳源又晃了過來,手裏拎着個搪瓷缸,蓋子掀開,熱氣混着焦糖色的甜香直衝人腦門。

“陳工,嚐嚐?”他遞過來,“剛出鍋的烤玉米,老宋家二閨女拿蜂窩煤爐子炕的,撒了海鹽和迷迭香碎——說您昨天在食堂門口站了八分鐘,盯着蒸籠直咽口水。”

陳相亦接過缸子,指尖被燙得一縮。玉米棒子金黃飽滿,表皮微焦,掰開時簌簌掉下細鹽粒,露出裏面琥珀色的糯芯,咬下去,汁水猛地迸出來,甜味裏果然浮着一絲鹹鮮,像海風掠過山坳。

他忽然記起自己第一次見宋檀,是在村衛生所。

那天暴雨如注,他高燒39.2℃,渾身骨頭縫裏都在發冷,被祝支書連拖帶拽塞進診所,撞見個穿靛藍圍裙的姑娘正踮腳往藥櫃頂格取板藍根沖劑。她頭髮鬆鬆挽在腦後,一縷汗溼的碎髮黏在頸側,聽見動靜回頭,眼睛亮得像剛從溪裏撈出來的鵝卵石。

“退燒針不能打,”她把藥盒往檯面一擱,聲音脆生生的,“你這體溫,得靠物理降溫。冰袋沒有,但有剛窖出來的涼西瓜——我切兩塊,你枕着睡半小時,準退。”

他當時燒得昏沉,只覺那西瓜瓤紅得刺目,涼氣順着後頸往脊椎裏鑽,而姑娘指尖擦過他腕骨時,帶着井水洗過的薄荷味。

後來他才知道,那西瓜是宋檀凌晨四點摸黑進瓜田挑的,專挑藤蔓末端第三片葉發黃的,說那瓜最沙最甜,且凌晨地氣足,瓜肉裏存得住涼勁。

陳相亦低頭咬了一口玉米,喉結上下滾動。

“您……認識宋檀?”他問陳源,聲音有點啞。

陳源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微黃的虎牙:“嗐,我們全村誰不認識檀檀?上月縣裏來人查有機認證,硬說她曬的梅乾菜缺一道‘日曬時長記錄’,人家姑娘眼皮都不抬,直接搬出手機裏二十四小時監控回放——鏡頭裏,梅乾菜從晨光初透曬到暮色四合,連麻雀飛過去偷啄都被拍得清清楚楚。最後檢查員自己掏出手機,求她教怎麼連自家WiFi。”

陳相亦怔住。

他想起自己包裏那份《鄉村景觀數字化管理方案》,第一頁寫着“建議接入物聯網墒情監測系統”,而第二頁被咖啡漬暈染的角落,還潦草記着行小字:“宋檀說,雲橋村的太陽,從來不請假。”

就在這當口,廠房後頭傳來一陣騷動。

先是幾聲短促的牛哞,接着是鐵桶哐當落地的悶響,再然後,一箇中氣十足的女聲破空而來:“爸!別扒拉牛尾巴!它現在急着產犢,尾巴一扯就疼!您快讓開——”

陳相亦下意識抬頭。

只見宋教授正被一頭壯碩的黑白花奶牛用鼻子抵着後背,踉踉蹌蹌往前推,布鞋後跟都快磨平了。而宋檀從牛棚側門疾步而出,手裏攥着把泛着青光的不鏽鋼剪刀,另一隻手還拎着半桶溫熱的麩皮水。她額角沁着汗,髮梢被水汽洇成深褐色,褲腳高高挽到小腿肚,露出結實的小腿線條,腳踝處沾着幾點新鮮牛糞。

她一眼瞥見陳相亦,腳步頓也沒頓,只揚聲朝他喊:“陳工!幫個忙——把東邊第三根拴牛樁底下那個紅塑料桶遞我一下!裏面是兌好的益生菌!”

陳相亦腦子還沒反應,身體先動了。他三步並作兩步抄起桶,桶底還殘留着些淡粉色液體,散發出微酸的發酵氣息。他剛把桶遞過去,宋檀伸手來接,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手背——那觸感粗糲微燙,像剛從麥秸堆裏抽出的麥稈,帶着陽光暴曬後的韌勁。

“謝了。”她頭也不抬,擰開桶蓋就往麩皮水裏倒,動作利落得像給汽車加機油,“我爸非說牛要順毛摸才舒服,可它現在子宮收縮頻率快三倍,順毛摸只會讓它更焦躁。”

宋教授在牛屁股後面喘着粗氣:“我那是給它心理安慰!”

“心理安慰也得講科學!”宋檀把空桶往地上一蹾,轉身去解牛繮繩,“您老摸它耳朵的時候,它心率每分鐘126;我剛測的,比平時高42。”

陳相亦站在原地,手還保持着遞桶的姿勢。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平板上密密麻麻的圖層、參數、效益測算模型,此刻正一片片剝落,像被雨水泡脹的舊牆皮。而眼前這幕——老人被牛頂着後退,姑娘攥着剪刀攪動益生菌,鐵桶底殘留的粉紅液體在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曖昧的桃色——才真正長在雲橋村的泥土裏,呼吸着這裏的溼度、溫度、牛糞味和曬乾的梅乾菜香氣。

“陳工?”宋檀終於抬眼看他,眼角還沾着一點沒擦淨的麩皮,“您那套規劃,改天能給我看看嗎?”

她語氣平淡,像問“今天晚飯喫啥”。

可陳相亦聽懂了。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實實在在想把他的圖紙,摁進這片土地真實的褶皺裏。

他喉頭滾了滾,把差點脫口而出的“當然可以”嚥了回去。

“我得重做。”他說,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之前的,太乾淨了。”

宋檀笑了。那笑容像一柄開刃的鐮刀,鋒利,卻不傷人。她指了指自己沾着牛糞的褲腳:“乾淨?雲橋村的地,從來就不是白紙。它是活的——會生病,會發芽,會漏雨,會把人頂得踉蹌,也會在你最狼狽的時候,給你捧出最甜的西瓜。”

她頓了頓,把剪刀插回腰後皮套,轉身拍了拍奶牛溫熱的脊背:“喏,它現在不頂我爸了。因爲我在它蹄縫裏塞了兩塊艾草餅——驅寒活血,還能防產後蹄病。”

陳相亦的目光落在她腰後那把剪刀上。刀柄纏着褪色的藍布條,刃口閃着冷光,而刀鞘縫隙裏,還卡着半片乾枯的艾葉。

這時,天邊忽然滾過一聲悶雷。

烏雲壓得更低了,空氣裏浮起一層潮溼的土腥氣。遠處山坳間,幾隻白鷺掠過墨色山脊,翅膀尖兒沾着將落未落的雨星子。

宋檀仰頭看了眼天色,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褲腳的牛糞:“得趕在下雨前把產房鋪好墊草。陳工,要不——”她朝他揚了揚下巴,“幫我扛兩捆稻草?東倉庫第三排,最底下那摞,捆得最實的。”

陳相亦沒說話,只把平板塞進揹包側袋,彎腰抄起靠在牆邊的鐵鍬——那鍬把上還留着幾道新鮮的刮痕,像被什麼硬物反覆蹭過。

他跟着宋檀穿過泥濘的後院,路過牛棚時,那頭黑白花奶牛突然轉過頭,溼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沾着玉米渣的褲管。

陳相亦腳步一頓。

宋檀沒回頭,聲音隨風飄來:“它認人。昨天你蹲在牆外數它反芻,它記得。”

雨,終於落下來了。

先是試探性的幾滴,砸在陳相亦脖頸上,涼得他一顫。接着是密集的噼啪聲,敲打着廠房鐵皮頂棚,像無數小鼓槌在擂響。他看見宋檀的藍布圍裙在風裏獵獵翻飛,露出底下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而她挽起的褲腳上,牛糞正被雨水沖刷出蜿蜒的褐色細流。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案裏那句被反覆修改的結語:“……最終實現生態效益、經濟效益與人文價值的三維統一。”

此刻,他望着姑娘沾着泥點的後頸,聽見牛棚裏新生小牛第一聲微弱的哞叫,聞到雨水混合着青貯飼料與艾草的氣息——

三維?

不。

這裏的一切,本就是渾然一體的活物。

他加快腳步追上去,鐵鍬柄硌着掌心,生疼,卻踏實。

雨越下越大。

而雲橋村的泥巴路,在雨水的浸泡下,正悄然變得柔軟、溫熱,彷彿隨時準備託起新播下的種子,或某個年輕規劃師重新校準方向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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