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峯迴路轉楊若箏瞧了半晌,只是驚疑不定。想來那掛了黃底黑字車牌的黑色林肯必定載着極爲重要的人,然而她卻全然沒有想到,縱是那麼大儀仗,來到溪清臨時指揮行轅的兩個人,居然也是程說的部屬。越想越覺得心驚,她從來不知,原來程說的權勢已經逐漸伸出了北地十省以外,一局精妙的棋子,正隱隱成型。
滿天光耀,更覺眼前密密麻麻的崗哨侍衛帶着一股不容人侵犯的威嚴。楊若箏只見二人被程說親手扶起,而後一幹人等簇擁着三人,入了楊宅的廳堂。不知到底是心理作用,抑或程說一早知道了正默默窺探的楊若箏的目光,像是漫不經心般,步入廳堂的最後一秒,他居然轉過頭來,往這邊深深看了一眼。楊若箏雖人站在暗處,也彷彿全然被看透了一半,感覺無所遁形,只得轉過身去,不敢再看,和萬般思緒猜疑一起,走回房間。
她本就並無甚睡意,再加上剛剛目睹的夜半燈光,震撼一幕,更覺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到大天亮的時候,方纔迷迷糊糊閉了眼睛。但這不安穩的狀態中,依舊是噩夢連連,恍惚裏也能感覺到自己背上額上,全是細細密密的冷汗。
這日裏她醒來的時候也不過是早上七、八點鐘的光景。她縱然是大天亮左右才睡着,但到底是心裏有事,昨夜的場景,也始終揮之不去。她心裏許許多多的疑問,只是不敢問,也相當清楚,縱使是問了,也不會有人解答。到底那乘着黑色林肯而來的二人到底是誰?如果不過是兩個下屬的話,又爲何專車上能夠掛上黃底黑字的車牌?程說以及袁軒、沈晨曦,都是軍中一等一的要人,爲何三人同時齊聚一堂,只爲等待二人的到來?縱使是特等賓客,倒也罷了,然而卻偏偏是在全軍戒嚴,荷槍實彈的守衛下,這樣堂皇的陣仗,又是爲什麼?她一時心有千千結,只是無法解開任何一個。
她躺在那裏,將心內的疑問重複了一遍又一遍,覺得一切一切,自程說柔聲說要帶她回溪清之時,直到昨晚戒嚴,都是像過電影似的。細節都在眼前從頭放了一遍,唯獨難以找出任何蛛絲馬跡。楊若箏思前想後,心內隱隱閃過不祥預感,胸口有一股莫名的壓迫感,像是有什麼,要即將發生。越想越難理出個頭緒來,她也只好坐起身來,準備梳洗。
隨行的傭人哪個不是細心的人精,也不知如何便已經注意到了房內的動靜,不到幾分鐘,已經有人捧了清水,臉盤,漱口杯與毛巾,進來伺候她梳洗。其中領頭的一個站在一旁,恭恭敬敬,低眉順目地問道:“楊小姐早餐喫點什麼?今日上將一早便出去了,所以廚房裏已經有現成的早點。”
楊若箏看着水銀鏡子當中憔悴的自己,只是沒有心情,隨口答:“我沒什麼胃口,有什麼早點隨便拿點上來就好。”
廚房的人手腳也極快,不一會便已經送了熱氣騰騰的早點過來,只是西式的蛋糕和早餐紅茶,倒也不油膩,正中楊若箏下懷。
楊若箏坐下來,才喫了一點蛋糕,腦海裏卻靈光一閃程說既然能夠動用這樣多的人夜半戒備,報紙上自然不會一點消息也沒有。“拿幾份報紙過來好了。”話纔出口,她的心已經怦怦地跳,只怕這些精明的傭人,會看透她的簡單心思。
“請問楊小姐,是要講述靖軍還是瀧軍軍情的報?”傭人卻似絲毫沒有察覺,只是依舊恭敬地問。
楊若箏略一沉吟,只道:“這兩種都拿幾份來。”她偏偏不信,綜合幾家報社的言論,仍不能將昨夜之事理出一個線索來。
這邊廂沈晨曦並沒有如往常一樣參加早晨例會,只因程說正全副心思貫注在昨夜披星戴月趕入溪清,與瀧軍匯合的二人身上,連從不懈怠的例會也破例停了一天。沈晨曦自覺閒着也是閒着,故而只是巡查作爲臨時行轅的楊府內的崗哨與傭人調動。剛剛走到楊若箏房外的十步之遙,便已經有人行了禮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楊小姐不知道爲了什麼,怔怔坐了一早上,早點沒喫多少便罷了,竟連話也沒說一句。”
沈晨曦皺了皺眉,斥道:“胡說什麼,楊小姐自有她的自由。”話一出口,卻又想到箇中頗有些不妥。雖然之前楊若箏確確實實表現過巾幗不讓鬚眉的氣概,但這幾日舟車勞頓,只怕也許到了極限到底是女人,不可與行軍多時的兵士們相提並論,於是再問:“早上有發生什麼事沒有?”
那傭人想了想,說:“早上起來還好好的,只說沒胃口,傳了蛋糕和牛奶,只喫了幾口,就停了,之後一直整個人精神恍惚的模樣。”沈晨曦眉頭皺得更深,說:“就只是這樣?”那傭人再仔細想了想,才“啊”一聲,恍然大悟:“楊小姐說要看報紙,我便到侍從室拿了幾份過去有說軍情的,也有說時事的版面。”
沈晨曦曾聽袁軒說過之前的刺殺事件中,楊若箏表現出了空前的勇敢,那飛身一撲,電光火石間表現出來的膽識,令人歎服。聽傭人這麼一說,心裏越發疑惑起來,於是揚了揚手,示意自己將會去看個究竟。
溪清雖是小鎮,但到底是物質豐富的南方,而楊若箏的父親到底算是曾經名滿溪清的商賈,故而這整間楊宅十分寬敞精緻。楊若箏所住的,是她以往住過的閨房,這次瀧軍臨時再用,時間雖然倉促,始終也打掃佈置了一番。房中青石地板被傭人擦得鋥亮,牆角擺了盆應季的菊花,散發出盈盈想起來。那光滑的地板又如同鏡子一樣,倒映出花影,與楊若箏怔忡的身影來。
楊若箏因着並非出外交際應酬,所以不施粉黛,穿一襲與菊花同色的鮮黃旗袍,遙遙眺望窗外,有如那支菊花中幻化出來的人形,沈晨曦一時連腳步都放輕了,只怕驚動她。
他尚在心裏思忖着,要怎麼開口試探,楊若箏卻已經轉過面來,強顏歡笑:“沈祕書長,你好。”語氣雖然是很平淡的,但沈晨曦細細看去,只覺她眼角微紅,像是很傷心的樣子。但鑑於身份有別,到底難以追問,唯有說了一句:“楊小姐有什麼不能省心的事情?”楊若箏低低嘆了一聲,只說:“昨夜來了貴客”
沈晨曦大喫一驚,昨夜並未見到她的身影,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情?況且楊若箏向來表現得相當有分寸,從不過問軍士,一下子間,他只能猶豫,認真想了一想,才答:“是有客人。”
楊若箏聽了,眼角越發顯現出盈盈淚意來,沈晨曦心中不忍,只得轉過頭去。然而卻眼尖地瞧見了牀上擱着的幾份攤開的報紙,俱是被翻到了靖軍軍情急報的那些版面,極粗極黑的黑字,觸目驚心:“總理梁季亭,內閣祕書長鬍恕芳,夜半出逃,投奔瀧軍南北局勢瞬息萬變,峯迴路轉!”
他尷尬地咳了一聲,道:“對不起,楊小姐,關於這兩位的所有事情,暫時依舊是瀧軍中的祕密,恕我無可奉告。”
楊若箏卻只是“嗯”了一聲,神色依舊怔忡。沈晨曦心內疑惑,再瞥了那幾份報紙一眼,卻倏忽發現其中一張的下半版赫然登了一張照片。照片中人是一個女子,眉目間居然和楊若箏有三分相似。他一時驚訝,拿起來一看,題目語氣十分激烈:“紅顏禍水!總理與內閣祕書長叛逃的幫兇竟是少帥四姨太楊若盈!”
楊若箏見他拿起報紙來看,只是笑了一下,神色卻分明無限起來能跟。她說:“你把這些報紙都拿走吧上將如果看到了,必定生氣。”沈晨曦神色變了變,全然未聽程說講過關於靖軍中的臥底居然是楊若盈的這一件事,心中油然生出惻然與愧疚之感,道:“楊小姐不需擔心,上將必定有辦法的。”
楊若箏不覺掉下淚來,眼裏像是失了焦距,十分茫然:“他哪裏在乎我更何況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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