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統領歸來天尚未明,楊若箏就醒了,微微張開眼睛看往窗外,只見整天都是藍盈盈一片,白雲流絮,顯然是天氣極後的樣子。下意識往身邊轉過頭看去,摩挲到厚實的肌肉與血脈熱暖,她心頭閃過極其甜蜜的感覺。終於知,原來這樣的,便是幸福。
因爲程夏還沒有醒,故而她也不敢做大動作,只怕驚醒了他。她輕輕地將身子往外偏了一點,替他將滑落肩頭的外套披好,自己在車上靜靜地坐着,看窗外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程夏睡得極沉極沉,車上並不舒服,甚至有些擁擠,早晨的空氣更略帶點寒意,然而他在她身邊睡得這樣熟,眉頭不如往日一樣微蹙,全然舒展開來,濃眉裏帶點慵懶的孩子氣。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楊若箏方會意識到,其實自己也和他一樣,還應是少不更事的年齡,但心境卻已經盡數滄桑揹負了這樣多。
她靜靜地陷入沉思,車內只聽到他一呼一吸的聲音,極平穩極沉,即使是睡夢當中也帶給人一種安全感,她微微笑着,纖手隔空探索着他的五官,彷彿他是一本書,每寸肌膚,每個毛孔都有讀不盡的內容,教她愛不釋手。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萬丈金光灑落人間,驅散漫漫長夜,也刺開濃濃的清晨霧氣。程夏眼皮動了動,終於睜開來,好久沒有如此,一夜無夢,心境安逸。甫一睜開眼睛,只見一雙白皙得幾近透明的纖細玉手,正隔空遮蓋在自己的臉上,爲自己擋去了惱人的刺眼陽光,正是楊若箏的纖纖玉手。他心中一動,伸出大掌來,捉住她的,輕輕履在脣上,溫柔地吻在那白皙細膩如羊脂玉一般的肌膚之上。
楊若箏微微地笑,五官分明的臉上溢滿柔情:“不多睡一會?”程夏也不由得坐直身來,對她笑:“大早光景了,到底要回去的。”一雙手卻並沒有鬆開楊若箏的十指,依舊捉住,晨光照耀恍惚裏便只願這樣,執手相看,笑意盈盈,即便無言,亦能到天荒地老。
着裝整齊以後,程夏重新坐到駕駛座上,將車子緩緩發動,開往回城的路上。因是地處郊區,故而途中便見到許多農村的景象,與平成一早便開始的喧鬧繁華截然不同。
許多農夫農婦都穿了晨衣,走在路上,提着大包小籃,正處於進城去趕集的路途之上。時值深秋,正是豐收的季節,滿滿的新鮮蔬果擺在麻袋裏,擺在藤籃中,帶着露珠,映着陽光,顯現出一股誘人的光澤來,煞是好看。程夏從軍多年,軍旅途上自然見過不少此等鄉風農情,然而楊若箏到底是商賈之女,從小也算得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當下只覺得新奇,臉上止不住的驚奇與喜悅。程夏自後視鏡裏看到她的模樣,不由得微微一笑,故意放慢了車子的行進速度,只爲讓她能夠看上一看。
車速甚慢,旁邊有一輛木板推車緩緩並駕着,一位纏着藍布纏頭的農婦身後坐着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抱着大捆翠綠欲滴的蔬菜,如黑寶石一樣的瞳仁緊緊盯着汽車,似是見到了非常新奇的物事,咧着小嘴笑得開懷,小小的糯白牙齒陽光下熠熠生輝,一雙小腳因歡喜而扭動着,孩童稚氣,展現無遺。
那木板推車慢慢變自黑色雪佛蘭身邊開過去了,那小男孩一直轉着頭,目光始終離不開車子。擋風玻璃上有晨露,迎着風滴溜溜地滾下來,秋日映照其上,只覺得晶瑩剔透得彷如水晶,掉了線,教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捧上一捧。這樣的清晨,美好得如同幻覺。
她漸漸覺得了車速過於緩慢,轉過頭來嬌叱一聲:“到底是誰說要趕回去的?”冷不防卻迎上程夏寵溺的笑容,嘴角彎彎地上揚,他本是很薄的薄脣,但這刻那樣溫暖,目光像小孩子看見了糖果一樣。楊若箏到底生不起氣來,內心隱隱覺得不隱,輕輕喊:“夏”
他目光柔情似水,回了一句:“沒關係,他們到底慌了一晚上,也不在乎這一時三刻了。”楊若箏想了一想,笑出聲來,心中極暖。他並非那樣沒有規劃的人,但做這樣傻氣的事情,也終究只爲了她一人而已。在這樣平淡如流水的日子裏,才覺得,真真是感動。
內心喜極,最後卻生出一種悵然來,楊若箏低低地嘆了一句:“誰能料到年紀輕輕就已經晉升中將的程夏,卻也會這樣傻氣。”
程夏回過頭來,笑容一掃曾有的陰霾,粲然純粹,說:“只有在你面前我纔會這麼傻氣。”
這句話彷彿不久之前才聽過,楊若箏心裏微微一動,十指握緊,亂世當中他懷抱這樣盛大的情意,交予於她,她又應當何以爲報?
一路風光俱是閒適,但因爲二人是昨夜偷偷的溜出來,又在車上嚐到了禁忌的快樂,所以內心俱是有一種鬼祟而偷摸的刺激與喜悅。楊若箏看着玻璃外閃過的景色,說:“一夜不見我們,袁副將一定得抓狂了。”程夏說:“反正城門是定時關閉的這也怪不得我們。”說着,和楊若箏相視一笑,但覺只要對象是她,無論犯多麼大的錯誤,就算是天塌下來,他也不怕了,他也要毅然承擔了。
纔到平成外圍,已經見治安比平日嚴密了一倍不止,無數荷槍實彈的穿暗灰色呢絨制服的軍隊肅立着,前方幾個軍銜稍高的將士認真扳着臉,盤查過往的車輛,而其中一人着一身藏青色戎裝,尤其醒目,不是袁軒是誰。程夏笑了笑,裝出一副無辜表情,將雪佛蘭慢慢往路卡那邊駕駛過去,停了下來。
果然是袁軒急得站立不安,手足無措,親自過來等候了。昨夜匆忙,也未看清程夏到底是駕着車往哪個方向去,故而也只好派發人手出去找,而自己親自領了人在城門巡查。他到底是跟隨程說多年的老臣子,程夏雖然地位頗高,但也暗暗對這亦下屬亦前輩的副將有着敬畏之心,當下已經準備好,只等沉着臉的袁軒過來說教。
袁軒遠遠便見了那輛掛着特別牌號的雪佛蘭,趕忙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出口的卻不是說教的話:“中將,上將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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