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澄縣令是江西人,萬曆二十年的進士,姓蘇名學,字習之.
他每年接受商人、胥吏、衙役的上貢,賺下的銀子已經足夠他非常富足地度過下半輩子了。他對於當今朝局有着清醒的看法,認定在這種黨爭激烈、宦官當權的世道下,沒有什麼可靠後臺的自己的仕途無望,他已經準備着任期滿了後就回鄉過富家翁的生活。
而現在一個燙手的人物就在他的治下,搞不好會鬧出民變;這可說不定,海澄這個地方一向民風彪悍,偏處海邊,天高皇帝遠,百姓一向不那麼聽話。而一旦鬧出民變,他想安穩過下半輩子的希望就會破滅,說不定就此成了福建官府各級官僚的替罪羊,以後要在北京天牢內度日了。
想想這些可能性,蘇知縣六神無主,束手無措,在縣衙後堂來來回回地走着,把一邊的張師爺看得頭暈。張師爺是福建泉州人,對此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說到:“老爺,您必須親自去一趟。”
蘇知縣一愣,忙停下腳步問:“張先生,你說我得去哪裏?”
“羅旭日家,華興聯號的大東家就在那個富商家住着。”
蘇知縣並非放不下架子的酸腐士大夫,他猶豫着搖搖頭:“不是我不想去,是去了有什麼用嗎?萬一他們和我翻臉,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師爺微微一笑:“老爺不必擔心,假若他們想翻臉,昨天夜裏完全可以把那些官兵全都殺了,連同您的縣衙也一樣保不住。那大東家尹峯把官兵們送到您這裏,並未加以傷害,這恰巧說明了他們不想和官府翻臉。”
蘇知縣想了想說:“此話有理,他們真的想殺官造反,昨天夜裏大可把我等一股腦全砍了的;但是,我們怎麼才能送走這批瘟神?”
師爺道:“那尹峯是識時務之人,此次事件事關他的身家性命;他不入泉州城而來海澄,一定就是想等自己的船來接應,然後回東番,哦,臺灣。”
“你的意思,他在本縣治下暫住,是在等船?那麼,他爲何不隨便僱一條船走?”
師爺笑了:“出了這種事,他還會相信別人的船嗎?”
蘇知縣做恍然大悟狀:“對了,是這麼回事。好,且準備一下,我去見見這個人。”
蘇知縣來拜訪,尹峯以例監監生身份,以學生禮大禮迎候。雙方很快達成協議,尹峯答應;只許中華公司的兩艘船進入月港碼頭接人,不許帶武器。海澄縣衙派出所有衙役在羅家周圍保護。蘇知縣在談話中態度很謙遜,一點沒有一縣父母官那種頤指氣使的威風,他還拐彎抹角透露本次刺殺事件,是稅使太監高寀所爲,和福建官府無關。尹峯雖然早就猜到了這一點,但還是非常感謝蘇知縣,並向他贈送了不少錢財禮物。當然,不是當面送禮,而是等蘇知縣回衙門後,再派人送去的。
尹峯僱了條漁船,去臺灣方向通知本部人馬,把自己和蘇知縣達成的協議告訴他們。但是,事不湊巧,漁船沒有和飛龍號接上頭,葉華徑直把船隊開進了九龍江口。因爲飛龍號喫水太深,就帶着兩條雙桅福船停靠在九龍江口的圭嶼(雞嶼)、海門一帶,其餘的雙桅戰船直接駛向月港碼頭。二三十條戰船殺氣騰騰地出現在了月港港外,這下把縣衙和督餉館的人全嚇壞了,督餉館算是海關收稅機關,屬於福州巡撫的派出機構,因此他們的人拼命向福州求救;縣府裏的蘇知縣只好又一次親自上門,拜見尹峯。
尹峯安慰了蘇知縣一下,告訴他自己馬上就上船出發,不會給海澄縣惹麻煩的。
羅旭日決定全家暫時也搬到臺灣島上去,因此尹峯一行上船的速度有點慢。荷槍實彈地親衛全都把燧發火槍收藏起來,換成不那麼刺眼的刀劍。但是他們全體換成了護衛隊的黑衣,五十名親衛整齊劃一的制服和整齊劃一的動作,殺氣騰騰的氣質,使周圍的衙役不由自主都退到了幾十步開外。親衛們在豆巷兩邊排列,冷靜無聲地站立着,當走在豆巷街道中間的尹峯等人行動時,五十人如同一人,一齊轉向,護衛着尹峯等人向碼頭方向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蘇知縣覺得渾身不自在,額頭冷汗直冒;他略一遲疑,尹峯等人就停下腳步,尹峯拱手作揖道:“蘇大人請先行。”
是啊,這裏蘇大人官最大,必須走最前面。蘇知縣嚥了口唾沫,苦笑着拱拱手,一邊向前走,一邊側身和尹峯說話:“尹先生,您的家丁可是本地人士?”
“回稟大人,也有本地人士,大多是福建沿海各地的貧苦人家子弟,也有廣東瓊州府人士。”
接近碼頭方向時,平時在港口耀武揚威的胥吏和衙役都已消失不見,剩下的是人山人海的看熱鬧的百姓。尹峯的戰船隊已有十艘船靠岸,各船派出十名火槍手,共計一百人,手持上好了刺刀的燧發火槍,在碼頭方向分成兩排,已經在人羣中間分割出一條甬道,直接通向碼頭停泊着戰船的位置。
在兩邊刺刀如林的過道中,蘇知縣腦子一片空白,簡直是腳不點地地被推着往前走。尹峯在一邊不住地道歉:“大人,這是我的不是,我沒能阻止他們上岸接人。”在蘇知縣看來,尹峯的表態完全沒有誠意,兩邊殺氣騰騰的水手,以及他們手中古怪地帶着刀尖的鳥銃,這一切都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能力之外的情況。他一輩子也沒想到,有一天會面對這樣的情景。有好半天時間,蘇知縣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滿嘴全是無意義地哼哼。
尹峯等一行人全體上了船後,升帆起錨,直到那些帆船的帆影消失在了九龍江口,蘇知縣纔回過神來。
在蘇知縣放下心來的時候,身處石湖口水寨的浯嶼水寨欽衣把總沈有容又一次處在了高度緊張之中。這一次,有50多艘中華公司的戰船,以及近200艘各種船隻浩浩蕩蕩地過海而來。整個大泉州灣範圍內全部被中華聯合公司的船隻佔領。官兵水師的戰船沒有一艘敢出來巡邏的。
半路上,林曉指揮的船隊和已經接應到尹峯等人的葉華艦隊匯合了。尹峯認爲此次行動既然已經展現了公司的實力,就不能僅僅搞成一場武裝遊行,要趁着這個機會,把福建沿海騷擾了公司船隻近一年的海盜全數掃平。
既然已經侵入了官兵的防區,那就沒必要束手束腳了。
於是,回合後的水軍戰船,除飛龍號送尹峯等人回臺灣外,其餘戰船分成數隊,開始掃蕩追剿各路海盜。袁進、李忠年初搞起來的十三家海盜聯盟,至此遭到了重大打擊。中華公司大筆花錢,買通了不少漁民和官兵,打探出那些海盜藏身的地點,然後堵上門去,毫不留情依仗火器和組織能力的優勢,對海盜們發起進攻。
尹峯迴到臺灣港,第一個撲上來迎接他的卻是李麗華。
李麗華在年初的水手叛亂後,一改以前散漫不管事的態度,主動承擔起中華公司和西洋列強打交道的事務,不斷往澳門和八達維亞、馬六甲等地跑,聯繫當地的葡萄牙、荷蘭殖民者,交涉各種外交事務。她熟悉西方文化,熟悉各種西方禮節,加上李麗華語言上也有着天賦,很快學會說荷蘭語,葡萄牙語本來和西班牙語相近,她就更不在話下了。這樣的多種素質組合,東方式的美貌和西方式的文化背景,對於一般歐洲人的殺傷力簡直是無敵的。
因此,李麗華在南洋一帶已經小有名氣,已經是中華聯合公司的外交事務代言人了。她爲公司招攬來不少公司急需的技術人員:比如玻璃製造工匠、冶煉專家、造船工匠什麼的。
本來,尹峯遇刺時她在由澳門回港的途中。一直等她回到港口,她才知道尹峯遇刺。她表現得很意外,簡直比尹峯的妻子曾婧還緊張。還好馬上有人告訴她,尹峯沒事,馬上就要回來了。
尹峯也沒料到,李麗華會在廣大觀衆目睹下,撲上來抱住自己流眼淚。還好,李麗華很快恢復了鎮定,退了回去。“你要自己小心!”她輕輕地說,然後一甩頭,走了。
尹峯望着她的背影,感嘆地嘆口氣。兩人的關係確實有點尷尬;在馬尼拉兩人雖然有點親密接觸,但僅限與此而已,橫在兩人之間的窗戶紙不僅有尹峯對李旦的承諾,也有尹峯已經有妻妾的事實。李麗華是天主教徒,天主教會是反對多妻制的。
尹峯把一絲旖旎的幻想拋出腦海,回首一看,周圍的人一個個瞪大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周圍歡迎的人羣都被李麗華的行爲鎮住了,沒人吱聲,以至於若大的碼頭上鴉雀無聲。
尹峯尷尬地咳了幾聲,韓平首先反應過來,忙大笑着走上前,大聲道:“船主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這一下喊,周圍的人似乎立刻被驚醒了,紛紛圍上來問好。剛纔的那一幕,似乎誰也沒看見。
中華公司總部,尹峯的專用辦公室內,林曉忽地對尹峯跪下,低頭道:“屬下罪無可赦,我沒能事先偵知對方的行動,差點”
尹峯坐在上首揮揮手道:“好了,光澤老弟,別說廢話了。你先起來。”尹峯考慮了一下,見林曉小心地坐在了面前,低頭不語,不由地笑了笑:“好了,此事我也有責任。你擅長的是廣交朋友,多方布點,幹這行的時間短,經驗不足也是可以想到的。你的問題在於不夠仔細”
林曉抬起頭,疑惑地說:“這一回,連我們布在高太監身邊的眼線都沒有察覺,在十三家那邊的暗樁也沒有反應,我們”
尹峯道:“那麼,閩西山匪那邊呢?閩北浙江那邊的海盜呢?還有銅山水寨的官兵那邊,我們都缺乏事先的佈置,這個你沒法否認吧?”
“山匪?”
“是的,趙家澳的兄弟告訴我,泉州城南門的那夥人中,有些說的是閩西山區和閩南山區的方言,而且有人以‘都’爲組織單位作戰,閩南閩西的山匪就是以50人到100人爲一都單位行動的。”
“孃的,安全部這不是得把所有人都監視起來嗎?”
“你要真能做到這一點,呵呵,你將名垂青史,也可能遺臭萬年。”尹峯笑了笑說:“好了,仔細點,再仔細點;多布點,廣泛撒網,這就是你現在要做的事。官府現在還不想和我們翻臉,但我們得事先做好一切準備。另外,關於呂宋島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我將親自接手。”
對呂宋的情報工作,主要就是通過呂宋島上乙俄羅-華族的大安、澳門的新基督徒貝爾納多在收集,本來就是尹峯在主抓,因此林曉也並沒有什麼意見。
尹峯在家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對陳衷紀說:“你回去吧,這裏是自己地盤,不會有事的。”陳衷紀搖搖頭:“沒事,我在自己房待著。林大哥說我必須隨時和您在一齊。”
尹峯無可奈何,腳步踟躕地走進自己家門,心裏在想:今天港口上的那一幕,曾婧會不會已經知道了?心底裏有點埋怨紀仔不識時務,等一下喫晚飯時還不知會說些什麼呢!
紀仔在他家就和自己家一樣,尹峯也沒什麼架子,也讓他一齊上桌喫飯。現在,尹峯倒是希望能單獨面對曾婧,好把話說清楚。不過,曾婧沒有給他機會,見了面溫情似水,對他百依百順,而且也一定要讓紀仔留下來喫飯。當然,除了安慰和安撫人心的話,她什麼都沒說。
晚間,尹峯心虛地正在脫衣,曾婧溫柔的身子按近了他,溫柔地說:“把李小姐也娶進來吧?”
“什麼!”尹峯話一出口,覺得聲音有點高,而且更加心虛了。曾婧嬌羞嫵媚的眼神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說:“怎麼了?不願意?”
尹峯忽然想到對付女人,用行動比用語言更有效的說法,嘻嘻一笑,摟住曾婧的細細腰肢,一個餓虎撲食將其壓倒,把一場難以啓齒的對話討論變成了一場“體育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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