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自成逍遙（四）

緩緩睜開眼睛，手中盛滿藥湯的勺子停在半途，許是青年太累了，剛纔竟在給老母喂藥之際睡着了。

眼前的母親年老體衰，已近七旬，青年小心翼翼地喂着藥，不料母親喝起來覺着苦，灑出了許多，青年沒有一絲抱怨，一點點替其擦去嘴角的藥漬，讓母親好好躺到牀上歇息。

青年與楚夜的面容一模一樣，其姓名亦恰巧叫做楚夜。他的父母是老來得子，近五十歲才生下的他，父親因爲他的出生而喜極，結果因此病發而離世，母親一人將其拉扯大，着實不易。

待母親徹底睡着之後，楚夜朝窗外看了看天，算了算時辰，頓時急匆匆拿起裝着書的木盒衝了出去。

家裏一直很窮，楚夜小時候沒有書讀，只好替別人做工幫母親添些家用，後來母親年老沒法再做活了，就靠他一個人辛苦工作養活自己與母親。他工作得極爲艱辛，養活之餘還籌出了一筆小錢，自己申請進了書院，此後勤奮讀書，幾乎是頭懸樑錐刺股，課餘時仍然做工，睡眠時間很少，導致身體與常人相比有些虛弱，然而他並不後悔，因爲他想考取功名讓母親安享晚年。

……

楚夜所讀的書院雖然不是城裏最大的，但也還算不錯，城中有不少富貴人家的子弟也在這裏讀書。

這是母親從前說過的，要讀，就要讀好的書院，如果去那種無能老師教導的書院，還不如不去。

既然是好書院，學費當然貴上很多，楚夜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幸虧這家書院的院士與院士夫人心腸好，幾年前楚夜跪地懇求，才終於得到允許，讓他在書院一邊打雜一邊學習。

楚夜的成績還算不錯，今年就要舉行鄉試，如果能夠考中舉人，來年就能進都城趕考。

由於今天早晨替母親喂藥，他來到書院之時已經遲到了，楚夜的腳步很急，然而當他走過書院前堂之時，恰巧遇到了院士夫婦。

院士一身白袍，頭髮扎髻於頭頂，面容十分和善，竟然與楚立澤一模一樣，其名也恰巧就叫楚立澤！院士夫人溫文爾雅，雖人到中年，卻依然十分美麗，竟然與穆雅一模一樣，其名也正是穆雅！

楚夜一見二人，頓時急急彎腰，驚懼地道：“院士，院士夫人，學生……學生不是故意遲到的，學生……”

楚立澤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莞爾而笑道：“無妨，我知你母親年事已高，你日夜細緻照顧，實屬不易。”

“是……”楚夜頓時有些感動，就聽楚立澤道：“去吧，課已經開始了。”

“是！”楚夜急急點頭，朝二人再行一禮，旋即火急火燎地跑開。

穆雅含笑望着他的背影，旋即與丈夫相視一笑，攜手走向清靜的後院。

……

“老師……學生……學生來晚了……”楚夜站在後堂門口戰戰兢兢地道，就見講課講到一半被打斷的老師頓時用一雙帶着寒意的眼神掃來，那老師面目極爲嚴肅，下巴右側有一顆漆黑大痣，竟然與楚炎彬一模一樣，其名亦正是楚炎彬！

“你可知現在什麼時辰了？”楚炎彬沉聲說道：“一日之計在於晨，連這個道理都不懂，你如何通過今年的鄉試！”

“是……是是……學生知錯……”楚夜瑟瑟而應，就聽堂內傳出三道竊笑聲，那三人乃是城中豪門的楚家三兄弟，無論姓名還是樣貌，竟然與楚梵、楚天宇以及楚翎一模一樣！

楚梵一甩摺扇，輕蔑地嘲笑道：“窮光蛋遲到咯！說不定是昨晚掉茅坑，今兒個早上纔好不容易爬出來了！哈哈哈！”

“妙啊妙啊！”楚天宇肉球般的身往桌子上壓了壓，朝楚梵豎立一根大拇指，咯咯笑道：“大哥說得實在是太妙啦！”

一邊的楚翎瞥了眼兒楚夜，倒是沒有說話，不過喉嚨口卻發出低微的笑音。

“安靜！”楚炎彬陡然一喝，整個課堂立馬肅靜，就聽他沉聲說道：“速速進去，不要影響上課！”

“是！”楚夜立即應聲，急匆匆跑到自個兒的位子，他的位子在中間偏右，恰巧在楚梵之旁。

急忙放下裝着書的木盒，楚夜陡然下坐，不料楚梵眼神一變，伸腳一踢，“嘭”的一聲，椅子滾走，楚夜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整個課堂頓時沸騰起來，學生們齊齊爆笑，似乎看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

“安靜！安靜！”楚炎彬連連怒喝，然而這一刻竟然沒人聽他的話，學生們依然自顧自捧腹大笑，似乎這種笑料完全蓋過了老師的威嚴！

笑得最歡的就是楚梵與楚天宇，幾乎達到身體扭曲倒到地上的程度，就連平常不太說話的楚翎都拼命捂住嘴爆笑！

少許之後，楚夜的雙手微微捏緊了片刻，下一瞬，卻緩緩鬆了開來，他撐着地面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取回椅子坐好，取出課本仔細研讀起來。

其餘學生爆笑更甚，直道他被人欺負卻連個屁都不敢放，今天的這第一堂課，最終幾乎是在爆笑中結束的，爲此楚炎彬狠狠訓斥了楚夜一番，說他如果沒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甚至稟告了院士想把楚夜逐出書院，卻被院士駁回了。

事實上，楚夜並不是不生氣，並不是懦弱，他是不想惹事，不敢惹事！因爲如果爲了私怨動手報復，事情一旦鬧大，不僅會被書院開除，甚至還可能被永久取消參加鄉試的資格，爲了考取功名讓母親安享晚年，這些欺負之事對他來說都是小事，都可以忍！

楚夜的隱忍並沒有得到其餘人的“寬容”，反而更加助漲了他們的氣焰！

午餐之時，楚夜一個人好好地喫着白飯，菜就只有幾根豆芽，雖然寒酸，但他卻已經十分滿足。

不料，楚梵、楚天宇以及楚翎突然一同走來，彷彿三塊門板立在他身前，就見楚梵手中拿着一個大碗，裏頭裝的全是喫剩的骨頭與菜渣。他毫不猶豫伸手把大碗一斜，那些垃圾全都倒進了楚夜的碗裏，就聽楚梵以調侃的語氣說道：“楚夜呀，本少爺知道你家中窮苦，特意給你送些東西喫。”

“噗嗤”楚天宇和楚翎忍不住暗笑起來，不遠處的那些同窗亦是紛紛竊笑，就見楚夜怔怔地望着手中被糟蹋了的白飯，內心急劇震動起來，然而，孝心卻讓他又一次強行忍下，他看着這碗垃圾，竟然下定決心要把它喫下去！

然而，就在他還未動口之際，楚梵又調侃道：“快喫快喫！這可是本少爺在府裏天天餵給狗喫的東西，兒子像條狗，你那家裏的娘八成也是條狗！”

“嘭！！”一道猛烈的摔碗聲陡然響起，楚夜神色暴怒，緩緩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