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涅盤鳳凰 10
樂暉盈撐着腰慢慢散步。覺得很奇怪。這個肚子怎麼就比當初懷着龍濬焱的時候大多了,孕吐害喜到了這時候還是很多,常常什麼都喫不進去。有時候聞着東西就想吐,吐得黃膽水都出來。多數時候即便沒有何藺所說要安心靜養也不能下榻,唯有伏在榻上纔是最舒坦的。
“母後!”龍妤珏磨磨蹭蹭來到身邊。
“怎麼了?”樂暉盈住了腳,本來想要蹲下身摸她的臉。可是就是躬下身都有些氣喘吁吁的,只好低下頭看着她:“嘟着嘴,焱兒又惹你了?”
“不是,我把母後放在書案上的那對兒瓷鹿沒留神摔了一隻。”龍妤珏跟龍濬焱有一點很像,低着頭的時候一定是在對手指。
樂暉盈摸摸她的臉:“下次小心就行了,小玩意兒不值什麼的。”龍妤珏很乖巧地牽着樂暉盈的手:“母後,父皇到永寧宮去了。”
“嗯,永寧宮的昭儀升爲宸妃,你父皇看她去了。”小姑娘軟膩溫暖的小手握在手裏很溫暖,果然嫺妃沒有說錯。這孩子比龍妤琛可疼,只要待她好她就是真的會對你好,把你當親孃。
“母後,你跟父皇拌嘴了?”龍妤珏臉上掛着憂心的表情:“父皇好些時候都沒回西暖閣了,我怕父皇以後不來了。”
“父皇不來不是還有母後嘛!”樂暉盈拉着她在交椅上坐下:“還有弟弟一起玩兒。”
“母後,這裏面是不是跟焱兒一樣都是弟弟麼?”龍妤珏小手不住在隆起的肚子上撫摸着:“我和焱兒都能帶着他四處玩了。”
“過不了多久你們都能見到他了。”樂暉盈給她略着額前的亂髮:“那時候你可要好好帶着他一處的,別讓母後擔心。”
龍妤珏抬起頭:“母後。我母妃不要我了,是不是母後也不要我了?”
“誰說的?”這孩子變得好生敏感起來,說話行事總是帶着繼位縮瑟。樂暉盈下意識摟緊她:“你跟焱兒一樣都是母後的乖乖。”
“姐姐,我就知道你在娘這兒。”龍濬焱一蹦一跳過來:“羞羞羞,還跟娘撒嬌呢。”
“沒有,沒有跟母後撒嬌。”龍妤珏不服氣地扭起來:“不信你問母後?”
“乖乖,不許笑姐姐。”把兩個孩子雙雙拉到懷裏:“餓不餓,讓榛遐拿點心來給喫?”
“好!”龍濬焱抓起樂暉盈解口的橄欖給了龍妤珏,自己又抓了個蜜棗放到嘴裏:“娘,我看見姐姐又到永壽宮去了。”
“我昨天也看見了。”龍妤珏嘴裏包着橄欖:“永壽宮的嬤嬤和秋痕還到這邊來了的,都是趁着母後睡着的時候。”
“你們兩個不到處跑就有了。”樂暉盈端起適口的紅棗茶喝了一口:“我們晚上讓雲嫫嫫做幾個精緻的小菜,好不好?”
“好,我要喫蜜汁火方。”龍濬焱大聲叫道。“妤珏要喫什麼?”
“我要喫茉莉雞片。”龍妤珏想了很久:“母後喫火腿冬筍湯對不對?”
“是,這個都知道了。”樂暉盈笑起來:“母後再讓他們做個松瓤慄子,你們都喜歡的。”
“我要喫蝦肉餛飩。”龍濬焱馬上說道。
“焱兒不能喫蝦肉,要不身上又該癢癢了。”龍妤珏馬上說道。
龍濬焱嘴巴撅得高高的:“娘,我不能喫蝦肉。我就要喫……”
“喫了就要喫藥怎麼辦?”樂暉盈看着龍妤珏:“珏兒你要喫什麼?”
龍妤珏想了很久:“不知道還有什麼好喫的,不過母後每次叫人拿來的東西都很好喫。我和焱兒都聽母後的話。”
樂暉盈點頭,三人正在商議間榛遐已經把方纔說好的東西拿了上來。還有一碟熱氣騰騰的藤蘿花糕,龍濬焱不喜歡這個點心,龍妤珏眉開眼笑夾起一塊先給樂暉盈:“母後喜歡,我也喜歡。”
“等你以後喫藤蘿花糕的時候,要是有人取笑你你怎麼辦?”樂暉盈夾着藤蘿花糕問津津有味咬着花糕的龍妤珏。
“我也笑他,要是再說以後就都不理他。”龍妤珏忿忿道:“母後,是不是啊?”
樂暉盈一笑莞爾:“是,就要這樣。以後都不理他!”
趙希抱着一摞奏本進了御書房,皇帝正專心致志批着奏本。北疆大軍告捷在即。龍瑄蕤除了上奏一本告捷的奏本還有一隻木匣子。這柄鑰匙沒有附送進京,看着無法大開的奏本龍瑄炙有些變臉這是在搞什麼。
這個鎖看上去像是樂暉盈素日教給龍濬焱和龍妤珏玩的九連環,難道這個也是要用巧勁兒才能解開。龍瑄蕤這麼做是不是防着有人偷看這裏面的東西,莫非裏面有大關礙?沉思半晌:“看看皇後起身沒有?”
須臾之後趙希進來複命:“萬歲爺,娘娘在後苑。”
龍瑄炙拿起奏本匣子直接去了乾靖宮後花園,樂暉盈坐在花陰下看姐弟兩個玩着一套新制的七巧板。
“父皇!”龍濬焱最先看見了他,扔下手裏的玩意兒跑過來:“抱抱!”
龍瑄炙俯身抱起兒子,龍妤珏囁喏着幾乎是微不可聞地叫了一聲父皇。龍瑄炙冷漠的臉看上女兒,哼了一聲算是答應。樂暉盈轉過頭:“皇上這時候過來?”
龍妤珏眼裏包着一汪眼淚,滿是委屈低着頭回去。樂暉盈看向兒子:“乖乖,去把姐姐找回來。”
“好!”龍濬焱一下溜下來:“姐姐,姐姐。”
“皇上有事?”樂暉盈撐着腰過來,皇帝扶着她坐下:“這個東西老五弄來的,沒有復着鑰匙一起送來。打不開,看着像是你們素日玩的九連環。拿來看能不能打開。”
樂暉盈接過來仔細端詳了一番,這個不是九連環而是二哥常說的暗鎖。是要字對字孔對孔才能打開的鎖,只是不知道二哥往裏面設置了什麼樣的字兒。要想打開不容易,而且若是稍有一個不對,這個鎖不僅再也打不開。就是裏面的東西也有可能毀掉,倘或裝的東西是極爲緊要的就是迴天乏力了。
“怎麼,打不開?”皇帝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實在打不開就算了。”
“還是等五叔回來再說。”樂暉盈把匣子還給皇帝:“擔心一個不慎會把東西毀掉。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不妨事,你先解開再說。”皇帝道:“實在不行叫老五再弄一份進京。”
“嗯。”樂暉盈修長的手指探進鎖孔,暗暗摩挲了一遍。隱隱約約摸到一個姍字,這難道跟自己有干係。這是要暗示自己什麼還是匣子裏面裝的東西跟自己有關?要是打開了裏面的東西真的跟自己有什麼,皇帝會不會答應,真是這樣的話打開是對還是錯。
既然裏面有個姍字,自己只需對上姍兒兩個字就夠了。餘下的卻是一句詩,摸到前面兩個字:耿耿。“耿耿?”唸叨着這兩個字,這必然是一句詩。
“什麼耿耿?”皇帝聽她唸叨,不免問道。
“一句詩的開頭,一下子想不起來了。”樂暉盈笑道。
“耿耿星河欲曙天。長恨歌的名句也忘了?”皇帝笑起來:“這可是典故多的人卻是忘了典故。”
樂暉盈恍然大悟,這裏面的東西不是和自己有關而是跟徐沁有關。楊玉環就是因爲楊國忠誤國才丟了性命,匣子裏的必定是徐謙所交代的事情。之所以不備鑰匙就是擔心在到達皇帝手裏以前被人打開,而且也深知皇帝如果打不開這個匣子,不來找自己就只有等着他們回來纔行。也就是說皇帝在看的時候,身邊除了他們就是自己。也就可以防着皇帝會有所偏袒,兩個人真是思慮再三才弄了這暗鎖。
那麼這一道鎖就不是這句詩,而是長恨歌三個字。爲什麼要和自己的名字連在一起,莫非自己也是長恨?心下不免一凜,哥哥這麼安排是不是知道何藺所說的自己跟這孩子的性命已經連在一起纔是長恨。
手指有些顫抖起來,哆嗦着拼了長恨兩個字。祕鎖應聲而開,樂暉盈沒想到誤打誤撞之下真是被自己猜對了。果然,果然是姍兒長恨。二哥暗示的事情真的跟自己有關,早已註定長恨又何必強求這一段歲月。帝後夫妻落得的結果不過是長恨。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真的就是這段日子以來自己每當深夜來臨的寫照,孩子睡了皇帝歇在別處,留下自己和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坐在寢殿裏聽着永不到頭的更漏直到天明。總以爲懷孕日久,血不歸心的緣故纔會深夜不寐。遠隔千里之外的二哥居然能猜準自己的心思,或許何藺是在安慰自己。真的到了孩子降生的時候。自己會撐不下去了。
皇帝看着奏本,臉色由紅轉白繼而鐵青:“該殺,真真該殺!”
迴轉過心神,聽到了皇帝震怒的聲音:“皇上,怎麼了?”
“這種人還留着幹什麼,九族連坐就九族連坐!”皇帝怒道:“妄想弒君自立,還不該殺什麼人該殺。”
樂暉盈絲毫不驚訝皇帝看奏本的態度,只是會不會對徐沁下手就是後話了。畢竟這些時候她安分守己在自己宮裏待著,就是自己想抓她的錯處也有些難處。不過既然是狐狸就一定會露出自己的尾巴,而且這隻狐狸還沒有到九轉丹成的時候。俗話說狐狸最容易露出尾巴的時候就是自以爲修煉成了人,那一刻一轉身尾巴也就隨之掉了出來。這時候魂魄不歸體,打死這條惡毒的狐狸再合適不過。
“母後。”龍妤珏牽着龍濬焱的手過來,皇帝在邊上仍舊不免縮瑟着不敢靠前。
“玩得好好的,跑哪兒去了?”樂暉盈絲毫不避諱地把兩個孩子拉到身邊坐下:“見了父皇都躲得這麼遠,父皇怎麼知道你們學會了什麼?”
“父皇。”龍妤珏很快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子不說話。
“琛兒呢?”不好駁回樂暉盈的話,打量着兩個孩子。看向龍妤珏的眼神總是不屑一顧,要不是礙着樂暉盈在這裏只怕看都不想看她一眼。雖然是孩子,帶着的卻是她生母的影子。看上去就會想起那個女人帶給自己屈辱,敢在宮裏勾搭男人。把自己這個男人和皇帝的顏面放到何處去了。
“姐姐回永壽宮去了。”龍濬焱爬到父親身上:“這幾天姐姐都不和我們玩,一個人總往永壽宮跑。是不是回她母妃身邊去了?”
皇帝答應了一聲,眼睛卻盯着龍妤珏:“跟你說過多少次,有些事還是硬下心的好。”
樂暉盈摩挲着龍妤珏的臉:“既然都叫我母後。我就不能偏了誰。妤珏這麼懂事,跟焱兒就是一個樣兒的。”
“一樣得了麼?”皇帝抱着兒子起身:“走,跟父皇一起回御書房去。”
“我要和母後還有姐姐一處玩。”龍濬焱對着手指頭:“父皇那兒沒意思,都是奏本。”
龍瑄炙抱着兒子寵溺地用滿是胡茬的下頜蹭他的臉,龍濬焱大叫:“娘,娘……”
“你叫什麼?”皇帝抱緊兒子:“還叫你母親?”
“父皇……”龍濬焱趕緊改口:“父皇,乖乖很聽話。”
“嗯,是誰在乾靖宮外面大叫大嚷把候傳的官員嚇到了?”皇帝點着兒子的鼻子:“又是誰把自己養的鳥鳥放到宮女的屋子後吵得人不能睡覺?”
“鳥鳥自己飛過去的,大叫大嚷的也是鳥鳥。”龍濬焱很大聲地說道:“父皇不信去問鳥鳥,昨天乖乖問鳥鳥。鳥鳥說是皇上,乖乖都沒告訴娘。”
樂暉盈看着這個寶兒子實在無言。皇帝縱然是一肚子的煩悶也被兒子的童言童語逗笑了。放在小幾上的奏本又被關進匣子,這件事看來是不得不辦了。
瞥眼之間看見皇帝的眼睛始終看着那個奏本,樂暉盈心底就有了底。看樣子這件事還是皇帝還在斟酌,要是有絲毫動搖就不能辦了這對兄妹。要是不辦豈不是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都白費了,要是狐狸不露出尾巴就想個法子讓她把尾巴露出來。這樣想着心底也在盤算着,畢竟有些事不能太露骨。做個好人不難做壞人也不難,難的是自己做了壞人還要讓別人覺着自己好人。皇帝在看着自己,所有的嬪妃在看着自己。還有自己身邊的孩子也在看着自己,愛做壞人的人就讓別人始終都覺着她是壞人吧,誰叫她做了那麼多也不在乎多做這一兩件了。
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腹部:乖乖,這一次就讓咱們娘兩個拼了。娘不會讓這個禍害留着害人,萬一你父皇心軟下來。只怕你舅父五叔還有孃的一番心血都要白費了,娘絕對不會放任這個機會白白浪費掉。
“母後,您的手好涼。”龍妤珏溫膩的手不小心觸碰到樂暉盈覆在肚子上的手,一下縮回手。
“哦!”樂暉盈驚了一驚:“是麼,母後不覺得。”
皇帝看她陰晴不定的臉:“哪兒不舒服?”
“沒有,就是有些累了。”樂暉盈笑笑:“皇上不去忙了?”
“看完了,你想連你兒子都不想去御書房跟着。那我還想去?”皇帝拉過伏在樂暉盈膝上的龍妤珏:“不喜歡跟父皇說話?”
“不是,只是怕父皇不高興看着我。”龍妤珏看見樂暉盈滿是鼓勵的目光:“我不知道父皇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父皇不喜歡你怎麼辦?”龍瑄炙很少跟這個女兒坐在一起說話,看來這孩子的性情不像她那個該死的生母卻是像着嫡母多些。說話行事很有樂暉盈當初的樣子,尤其是一雙黑漆漆的眼睛。似乎能夠看到樂暉盈當初的影子。
“女兒做錯了一定會改,讓父皇喜歡自己。”龍濬焱在父親懷裏捉狹地朝姐姐坐着怪樣兒,龍妤珏很安靜地坐在皇後身邊,一雙小手被她緊緊握着。
這個回答很是得體,皇帝很滿意:“嗯,知錯就改倒不是件壞事。你跟着你母後倒是學了不少好東西,知道進退得宜是件好事。”
“謝父皇誇獎。”龍妤珏看見父親臉色霽和,終於不像先前那樣慌亂不堪。
“乖乖也很懂事,父皇怎麼不誇乖乖懂事?”龍濬焱不依地扭着手:“父皇不喜歡乖乖了,父皇不喜歡乖乖了。”
“怎麼不喜歡你了?”龍瑄炙捏着兒子的臉:“什麼不是給你最好的,誇你姐姐兩句你就不依了,這還是皇太子的氣度?”
“娘!”龍濬焱嘟起嘴:“父皇兇我。”
“臭小子!”皇帝有些寵溺地拍了兒子一下:“這麼嬌縱可不是件好事,要好好的管教纔行。要不以後見了誰都這樣撒嬌,還不知道背後被人怎麼說呢。”
“要不再生一個,皇上要是覺着比焱兒好就改立東宮吧。”樂暉盈把兒子拉到身邊:“焱兒還小,可不想被規矩體統管束壞了。”
“行了,我又說錯話了。”皇帝一下住了話:“他目前還小。等他大了再立規矩也不遲。”
“是啊。乖乖還小啊。”龍濬焱攀住母親的脖子:“等娘生了弟弟我就做哥哥了,就會長大了。”
“好!父皇和你母親都等你長大。”龍瑄炙一下搶過兒子:“到時候父皇看你怎麼做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