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瑄炙靠在長引枕上昏昏欲睡,手裏還拿着看了一半的奏本。趙希不敢進去擾他,只好退了出來。
“娘娘?”才一轉身,就看見樂暉盈站在後面:“您怎麼過來了?”
“出來走走。”再不過來,那些人就要耀武揚威的上門炫耀了。剛被徐沁在宮裏說了一通萬歲爺怎麼怎麼好的話,這人不能太好欺負了。
“奴婢進去通稟萬歲爺。”看樣子是要雨過天晴,有一個肯低頭就好了。
樂暉盈擺手,便自行進了書房。書案上放滿了書和奏本,筆尖沾着墨漬擱在筆架上。還是跟個孩子似地,鬧起性子來總是不肯低頭。
拿起薄毯給他蓋上,隨手抽下他手裏看了一半的奏本。“做什麼!”半睡半醒的人閉着眼,覺得動靜不對旋即睜開眼:“皇後怎麼過來了?”
“睡乏了,起來走走。”退到一旁:“擾了皇上,臣妾告退。”
“毒日頭底下,你是能四處走動的?”一下拉住她:“這兩天,你的臉色朕是看夠了。”
“皇上這麼說,臣妾越發該走了。”掙脫着他的手:“臣妾可不敢讓皇上看臉色。”
把她拉到身邊坐下:“還說不敢給朕看臉色,瞧這臉都繃着一絲笑都沒有。”
“笑不出來。”看了他一眼:“皇上這麼忙,不得半點空。臣妾要是能言笑自若,豈不是不爲皇上分憂?”
“朕不要你分憂,只要你少給朕看這種臉色。少不搭理朕就好了。”手擱在尚未隆起的腹部:“什麼時候能知道他在動?”
“這個皇上該去問貴妃,這些時候臣妾常看到她摸着肚子說話。”想要躲開他的撫弄,無奈被他箍在懷裏緊緊的。
“朕懶得問她,就要問你。”手指滑過她的臉龐:“別鬧氣了,朕不是有心的。”
“羞不羞?!”挑着眉:“光天化日的,也不怕人笑話。”
“以後再不這樣了,好不好?”在她臉頰上磨蹭着,溼潤的熱氣呼到耳邊:“院正怎麼說?行不行?”
一下推開他:“不行!”
“那你少來招惹朕!”龍瑄炙咬着牙:“蹭得人難受,你不知道?”
“是皇上要蹭的,又不是臣妾。”笑着貼上他:“等會兒讓臣妾替您把柳才人找來?”
“走遠些。”還敢?你以爲你那張臉掛起來好看,對誰都是笑吟吟地。就是看到這邊的時候,繃得緊緊的。
“是要臣妾走遠些麼?”伸手去刮他的臉:“那臣妾可走了。”
“你別不知道好歹啊!”龍瑄炙一把拿住她的手:“要是再這麼着,等會兒怎麼你了可別抱怨。”
咯咯一笑:“真急了?”“你打哪兒學來的淘氣,這種玩笑也敢開。”
“哪知道什麼玩笑不能開,什麼玩笑可以開。”推開他給他收拾着凌亂不堪的書案:“您這兒的東西這麼多,準備做什麼?”
“就等着你搬過來給朕收拾的。”收斂笑意:“還是搬過來住,這樣彼此都便宜一些。”
“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會繃着臉的。”樂暉盈低頭整理着書案:“到時候不痛快摔東西或是找人撒氣可不方便。”
“別提這個成不成?”看她的身形絲毫看不出是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你要是這樣不依不饒的,日後孩子和你一樣。你叫朕怎麼辦?”
“那要看皇上高興不高興了。”轉身看着他:“是不是?”
“懶得跟你掰扯這個,等會輸了又給臉色朕看。”想了想:“趙希!”
“奴婢在。”趙希趕緊進來:“萬歲爺有什麼吩咐。”
“你去皇後那邊,讓人給皇後挪屋子。”
趙希偷着眼看看一旁的皇後,還好還好沒有不許的表情。要不這會兒是允準挪屋子了,不知道哪天不高興了那張俏臉一繃,這主兒再一生氣。得,這底下人又跟着遭殃了。
將一應用物都搬到了東暖閣,樂暉盈有些驚訝:原以爲會搬到西暖閣去住的,怎麼搬到他的寢宮來了。兩個人雖說是在坤儀宮住了一段日子,他還能偶爾出去遛遛。自己也還有個暖閣可以獨宿,這兒可就是沒有退路了。總不能叫他去西暖閣或是書房歇着吧。這樣看來,是一門心思想要住在一起了。這是何苦來,非要給自己找些不痛快的事情來做。
“娘娘,這是您說的東西。”清雪很有些意外,到底是搬過來了。要是以後小皇子住在西暖閣那可就熱鬧了,還從沒有帝後一起住在乾靖宮的事情。
“看你,有什麼這麼好笑的?”樂暉盈穿着絲質的寢衣坐在寢殿裏的軟榻上。
“沒什麼,就是覺得挺稀奇的。”清雪看她閒閒的笑着:“希公公白天還說萬歲爺和娘娘這樣子就像是民間最普通的夫婦呢。”
“最普通的民間夫婦?!”把清雪的話複述了一遍,不止一次想過若是在民間這樣的夫妻只怕會被人說成是不像夫妻了:“你們知道的倒是挺多的。”
“奴婢還好,希公公是從小入宮的。”清雪給她倒了盞溫熱的茶水:“方纔萬歲爺吩咐,讓娘娘先歇着。這兩日萬歲爺事多,叫娘娘不用等了。”
答應過一聲,歪在榻上拿起手邊的一卷舊書慢慢翻着。清雪給她蓋上薄毯,又將一爐淡香放到窗下。任着香氣隨風飄散,蔓延至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
起過二更,龍瑄炙盥洗過後才進了寢宮。榻上繡帳半掩,一雙軟底繡花鞋放在腳踏上。冷清的宮殿一下變得不同起來:嚮往她也不是沒在這兒歇過,從自己歇在坤儀宮開始就想若是有一日她搬到乾靖宮去住下會是怎生一幅景象。
有人說乾靖宮就是家國天下的一道坎,前面是國後面是家。後面是家?那些女人哪一個不想得到自己的臨幸和寵愛,得到這個就是權勢就是倚靠。她是麼?她不高興就不搭理人,雖然臉上從來都是恬靜的笑意,那依然是吝嗇的,不會輕易給人。她要什麼?名分、皇嗣、還是別的?該給的都給了她,不能給的還是不會給她。
只是當看到她睡在那張一向是自己獨自佔有的睡榻上的時候,心底便升起一種莫名的暖意。她腹中還有兩個人的骨肉,這裏纔是真正的家國天下。有時候會想,某一日會把她徹底遺忘。直到兩人的孩子走上自己這個位子,彷彿自己當年問先帝一般:“兒臣的母後在何處?”
“冷宮,已經薨逝。”只是這短短幾個字就讓她的青春韶華在幽暗的冷宮中消磨殆盡,就讓這一份不能與外人道的情飛灰湮滅。然後告訴嗣君:朕百年後,你母後的棺槨與朕合葬地宮。真的只有在那時候,纔是兩個人真正的相守?
這種情形,親身經歷過。徹骨的寒意永遠也無法磨滅:母後的棺槨很沉,想來先帝給母後的陪葬是相當豐厚的。兩具巨大的棺槨並排放在地宮裏,沒有第三個人去打擾他們的長眠。也許到了那裏,纔是他們可以不用擔憂他們的相守和恩怨會給江山社稷帶來怎樣的將來。
若是這將來就如同自己曾經歷的一般,只是她腹中的孩子若是和她一樣,每每見到就會不由自主想起她的時候,會不會讓自己情難自禁?倘或這腹中是個小公主,不是個皇子算不算老天厚待自己和她?舒貴妃所懷的已經能百分之百的確定是個女兒,她再生個公主雖會被人說成皇嗣艱難,卻算得上上天垂憐了。不是皇嗣艱難,而是對於自己來說是不願除她以外的女人生下嫡長子。
上一代的悲劇不想再次出現,自忖自己沒有先帝那份閒情逸致去和不同的女人周旋。先朝的皇貴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後號稱寵冠六宮,生下皇五子安王龍瑄蕤。只是先帝依舊吝嗇給她一個皇後的名分,直到臨終方纔讓自己繼位以後給她一個皇太後的名分頤養天年。而自己呢,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或許是大婚以後方纔發覺自己除了不會立第二個皇後,也沒打算將來會有什麼皇太後。未來的嗣君,除了他的生母不用去面對任何女人在**擁有的權威。母子興許是生年不見面的那種,除了太廟裏自己牌位旁的那張牌位說明這是嗣君生母以外,誰也沒法去給他再造一個母後的。
尤其是在確定這個女人勢必成爲太子生母以後,就越發篤定不會再有人能去影響到自己萬年以後還在地宮裏容忍第二個女人佔據自己身後的位子。無法忍受在那幽暗的地宮裏沒有她的陪伴,她彷彿一道耀眼的陽光照耀過自己灰暗的童年,又用正盛的青春韶華在陰冷孤寂的冷宮裏捍衛自己絕對的皇權。她,勢必成爲皇宮裏最大的忌諱。
撩起牀幃她睡在牀榻的內側,掀開被角她卻轉過身:“可算是弄完了。”
“怎麼還沒睡?”在她身邊躺下:“不許這麼晚不睡。”
“等着皇上回來一起睡。”鑽進他懷裏:“一個人睡不着。”
“嗯,朕回來了。”蹭了蹭她的臉頰:“要是這一胎是個公主,你說叫什麼好?”
“公主啊,沒想過呢。”嗅着熟悉的沉水香:“不是說貴妃這一胎是公主嗎,怎麼臣妾這兒也是了?”
“隨口問問,院正說沒到月份還不知道的。”緊緊摟着她:“要是跟你一個模子印出來該多好。”
“快別了,要真這樣只怕萬歲爺就招架不住了。”咯咯笑着:“成日家在您後面鬧騰,您還不煩死?”
龍瑄炙忍不住笑起來:“倒是不煩。你這麼樣的朕都忍了,還怕什麼比你更難纏的。”
撇嘴一笑:“這麼說真是委屈萬歲爺了,所以說萬不得是個公主的。總不能叫萬歲爺一見就想起臣妾來,是不是?”
“想起你有什麼不好的?”只怕真正情何以堪的真的是朕這個皇帝。
“臣妾還是想萬歲爺眼不見爲淨,總能想起臣妾的好來。”樂暉盈環住他的脖子:“不說這個好不好,想起來就心煩。”
“嗯,不說。”龍瑄炙摟緊她,臉埋進她的頸窩裏:“朕不想你心煩。”
那是因爲我也不想你心煩,明知道這樣的朝夕相對會成爲日後的記憶。越是甜蜜也就越是煎熬,彷彿飲鴆止渴般沉溺在這種與日俱增的情愫中。到了不得不割捨的時候,就是剜心剔骨般的痛楚。
炙熱的手掌覆上小腹:“他知不知道朕在摸他?”
“應該知道吧。”抓住他的手:“這麼燙,原本人說孕婦是個火爐身子。怎麼萬歲爺的手也是?”
修長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縫間:“朕又不是冷血,怎麼會不燙。”烏黑的髮絲在兩人頸窩間纏繞着,淡淡的香氣縈繞其間。
“皇上原非冷血,只是坐在這位子上但凡人和事便由不得自己的心和性子來。爲了祖宗基業江山社稷,不得不如此而已。”聲音低低的,只有兩個人能夠聽見。
龍瑄炙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天幸這世上原有一個你:“說這話,別被人聽見。要是有人鑽了空子,朕可就沒有君威了。”
“沒有第四人,就只有這夫妻父子三人聽見。”樂暉盈轉過身,趴在他懷裏:“累了,要睡了。”
“嗯,睡吧,都快三更了。”摟緊了她,兩人進入黑甜的夢鄉。殿外,幽深的永巷裏響起空空的三更鼓響。
翰詹科道是朝中最爲清閒的衙門之一,尤其翰林院除了三年一次的大考幾乎沒有忙的時候。但是名頭極其好聽,人稱‘紅翰林’。
春闈剛剛開過恩科,忙亂一陣以後又是一如平時的清閒。翰林院侍講徐謙有些閒極無聊起來,清水衙門指望發財是不能夠了。
翰林院的同僚跟他玩笑起來,戲稱他是國舅老爺。妹妹徐沁在**位列充容,分位不高卻是極其得寵的。雖說前面有皇後貴妃,也都有了身孕。只是要阻礙妹妹往上爬也不是一件易事,只是那天有人玩笑時戲謔自己是國舅老爺被皇後的長兄也就是自己的頂頭上司樂輝懿聽見了。能夠走到翰林院侍講這個位子,全靠着這麼些年悉心巴結樂家父子纔有了今天。
當時樂輝懿滿是鄙夷的笑容迄今不能忘懷,都是讀書人自然能夠看懂這種笑容代表着什麼。你有什麼值得這麼得意的。不過是依仗着老頭子的權勢和妹妹的椒房貴戚罷了,皇後並不得寵若是再不能生下皇子,只怕你們家的官就做到頭了。
況且樂家的不臣之心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皇帝是個疑忌心特別重的人。聽入宮給妹妹朝賀回來的母親說起過,皇後因爲這件事與皇帝有過很多次的齟齷。這樣看來,要想扳倒樂家並非不可能。只有有了適宜的機會,將樂家置於死地。不僅給自己平步青雲的機會,再不用做這閒閒的翰林院侍講。也省去皇帝的心腹之患,那時候還怕自己不能取樂家權勢而代之。
“你怎麼還在這兒,今兒是樂輝懿樂大人的壽誕。還不去給他賀壽去?”同爲侍講的童胤拉起他:“這回皇後若是生下皇子,這樂大人家就越發風光了。這時候不去巴結,什麼時候去巴結?”
“總不能就這麼空着手去!”徐謙早就知道這日是樂輝懿的壽日,抽鬥裏備下了一份豐厚的壽禮:“你的呢?”
童胤笑得有些牽強:“還以爲你忘掉了,正打算與你一起預備一份。既然你備好了,那就不必了。”
“快去吧,別讓樂大人久候着。”徐謙也不管童胤怎麼看他,便起身先走。
童胤看他的背影,甚是心寒:這樣一個人不過仗着自己妹妹在宮裏有些許恩寵,又處處巴結逢迎樂家父子便輕狂得丟掉了讀書人的身份。自以爲樂輝懿有多看重他,還在人後人前自詡爲國舅老爺,那個國舅老爺不過是幾個未入流的小官想從他手裏分得一杯羹而奉承他的。上次被樂輝懿聽見以後,晚間在書房跟幾個人議事之時說出一句:國舅老爺,就是本官也不敢自稱。試想,樂輝懿是何等身份。皇後是他親胞妹,都不見有什麼十分放誕的舉止。固然是老爺子家教森嚴,未嘗不能理解爲他自重身份。畢竟是三甲出身,又跟當朝皇帝有同門之誼。謹慎小心方纔是長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