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空

　　午餐過後，梨花決定睡一下午覺。

　　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早上看小說她看得很慢，想的東西卻是有點多，以至於身體有點遭不住了。

　　只不過一度被勾起的回憶，即便進入夢鄉，也無法避開。

　　“爸爸，這些動漫小說寫得那麼爛，真的有人會買嗎？”

　　“你怎麼又偷看了，都說還沒入宅看動漫小說很危險的。”

　　“我看了又沒有問題，爲什麼不能看！”

　　“好好好，別生氣，爸爸回答你的問題，這些動漫小說可一點都不爛，只不過你還沒入宅，無法感受到其中的奧妙罷了。”

　　“不就是中二之力嗎？我說的不是這個，是劇情，裏面的內容比課本的宅文還要無聊，難道動漫小說都是這樣的東西？”

　　“梨花這你就不懂了，因爲篇幅有限，所以第一卷要儘可能讓女主們登場，到了後面就會好了。”

　　“爲什麼要這樣寫啊，還有爲什麼非得寫後宮，爲什麼要讓那些角色走過場一樣出現，就不能一卷只寫一個角色嗎？”

　　“第一卷不寫出後宮味來，那就更沒人看了啊。”

　　記憶中，父親最後是認同了梨花的觀點，但臉上卻滿是無奈。

　　後來，梨花才知道，這個世界的動漫，後宮纔是王道，不是後宮，會被所有人恥笑，會被所有人視爲邪道。

　　第一卷就賣不出去，哪裏還會有第二卷。

　　“啊！”

　　梨花從夢中驚醒過來。

　　夏之氣息吹拂着風鈴不住作響，但屋內依舊悶熱得如同蒸籠。

　　“不開空調，太勉強了嗎？”

　　南方的七月，白天溫度就很少有低於30度的時候，梨花拖着被汗水浸溼的身體，關上窗，打開空調。

　　待室溫稍微降下來，梨花的頭腦也清醒了一點。

　　“不一樣啊。”

　　那本小說和她看過的動漫小說不一樣。

　　都快三分之一的內容了，卻只出現了護士和裏香兩個女角色，這非常不正常。

　　如果要開後宮，這種節奏實在是太慢了。

　　是因爲作者是個新手？

　　“看下去就明白了。”

　　心中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梨花再一次拿起小說。

　　“棄兒……”

　　看着主角對裏香呆在病房裏的印象，梨花眼皮微微一跳，但她這次的反應沒有那麼激烈了。

　　因爲沒有寫錯。

　　她接着往下看——

　　“我纔不是美女。”

　　呆在病房兩年多，就算自己曾經還長得可以，現在也快不成人樣了，更不要說她現在還大汗淋漓……聽說動漫美少女的汗都是香的，厲害點的還能光合作用，可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到底還是故事，過於誇大事實了。

　　不知不覺，梨花已經把自己代入了小說之中。

　　又看了一會，梨花突然叫了起來：

　　“我纔沒有那麼任性！”

　　不可饒恕，居然把自己的性格也誇大了，不對，那纔不是自己的性格，她明明就很溫柔！亂髮脾氣的情況一次都沒有！

　　“山？”

　　梨花忍不住望向窗外，她住的病房在三樓，而且還在市中心附近，怎麼都不可能看到山。

　　唯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棵老梧桐樹。

　　剛來這裏的時候，她的身體還算不錯，還能在梧桐樹下感受一下外界的風景，現在，她卻是連病房都無法離開了。

　　“如果我當初不那麼任性的話。”

　　起初，她不肯和系統連接，僅是賭氣，僅是希望父親能多關心自己一點，後來她變本加厲，偷偷拔掉針頭，逃掉檢查，把藥藏在舌根下吐掉……最終變成如今這副樣子。

　　自作自受啊，她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但小說作者還是同情了她，哪怕是對待小貓小狗那樣的同情，他還是行動了起來，來拯救她這個任性的傢伙。

　　明明小貓小狗比她可愛多了，又聽話又溫馴。

　　晚飯是什麼時候送來的，梨花已經不記得了。

　　她的心早已飄到了書中，和裏香融爲一體。

　　在手術室胡鬧，和主角一起偷跑出醫院，去到有父親與自己回憶的炮臺山，並在那之後做好了“心理準備”。

　　不是坦然赴死的準備。

　　而是活下去的準備。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心理準備！

　　啪嗒——

　　“什麼回事？”

　　梨花難以置信地望着被淚水打溼的書頁。

　　小說結束了。

　　在這裏結束了。

　　後面再也沒出現新的女角色，主要描寫的女主也只有裏香。

　　一直到最後。

　　這哪是什麼後宮。

　　這明明就是一本只爲“裏香”而寫的小說！

　　怎麼會有這樣的動漫小說，怎麼會有這樣的不是後宮的小說！

　　這種小說，不是應該在誕生之前就被編輯斃掉的嗎？

　　這種小說，就算寫出來，也會被人恥笑，一撲到底的吧？

　　可爲什麼，她會那麼痛苦？

　　“爲什麼在這裏完結了啊？！”

　　裏香之後會怎樣？

　　會死掉嗎？

　　還是活下來了？

　　會和裕一在一起嗎？

　　裕一會去開後宮嗎？

　　爲什麼自己會想要知道這些？

　　爲什麼自己的心情會隨着劇情此起彼伏？

　　爲什麼自己都放棄了，現在又會再次燃起希望啊！

　　“明明只是小說，明明只是故事……”

　　梨花把小說翻來翻去，想要從中找到什麼，卻又什麼都沒找到。

　　“梨花小姐，晚飯我收走了啊？”

　　晚飯？

　　聽到這話梨花才意識到自己沒喫晚飯。

　　事實上，梨花經常少喫一兩頓，起初護士醫生還會勸一下，但兩年多過去，他們早已放棄了。

　　梨花曾經也放棄了，但今天——

　　“不，我還要喫。”

　　飯菜都涼了，但必須喫。

　　人不喫飯就會死。

　　她不想死。

　　不知爲何，在把難喫的飯菜咽入喉嚨時，梨花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爲什麼他要特意回來喫涼了的飯菜？

　　他明明就可以在路上喫新鮮且熱乎乎的食物。

　　省錢？

　　他這麼辛苦地工作，早就賺了不少錢了啊。

　　“是因爲那是我做的嗎？”

　　是的，他可以不回來喫，但不回來，女兒的心意就浪費了。

　　是的，他可以來這裏，看着女兒日漸消瘦，怨天尤人，但他選擇了瘋狂工作，把賺到的錢，用來救治女兒。

　　是的，他可以把女兒孤零零地拋在家裏，但他選擇讓女兒來到落後卻更適合養病的老家，在這裏，有好友幫忙照顧女兒，好友的弟子也會來幫忙，足以代替除了工作賺錢，什麼都不會的自己。

　　他，唯獨不知道放棄。

　　“蠢到無藥可救了。”

　　吸了一下發酸的鼻子，梨花把頭埋得差點都要和飯碗碰到一塊，以至於她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才把飯喫完。

　　但至少她喫完了。

　　沒有中途放棄。

　　待護士把餐具收拾走，梨花再一次拿起《仰望半月的夜空》，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直到熄燈。

　　黑暗中，她摩挲着小說上無法被撫平的褶皺。

　　“這便是不好好珍惜東西的報應嗎？”

　　緊緊把小說抱在懷裏，梨花心中充滿了懊惱。

　　是的，她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部小說。

　　也理解了自己是多麼任性，多麼愚蠢。

　　如果有機會，她一定會道歉，一定會道謝。

　　向孫南，向陸果，向父親，以及寫了這部小說的男生。

　　可是——

　　“那個男生還會再來嗎？”

　　今天一整天，梨花都沒有見到醫生和護士之外的人。

　　“人家能來第二次就已經很不錯了。”

　　也對，自己這樣拿東西砸別人，不生氣都算好了，怎麼可能會再來。

　　梨花自嘲一笑，走到窗邊，把窗打開。

　　“謝謝你。”

　　這一天沒有半月，只有快要被吞噬的下弦月。

　　滾燙的淚珠瞬間從雙眼湧出。

　　那是寂寞的淚水。

　　“我想親口對你說啊。”

　　她被小說改變了，變得不再會放棄。

　　但小說的作者卻放棄了。

　　月色下，只有梨花孤零零的影子，以及隨風飄蕩的風鈴。

　　再也沒有別人。

　　“風鈴？”

　　梨花呆呆地抬起頭，望着窗戶上方。

　　她的病房裏，從來就沒有掛過風鈴，待她藉着月色看清上方的情況後，她更加確信了這一點。

　　因爲風鈴是從屋外懸掛下來的。

　　這一刻，梨花不知爲何伸出了手。

　　向着本應怎樣都夠不着的風鈴，伸出了手。

　　然後——

　　風鈴落了下來，尾部繫着的細長紙片，在落到她手中的那刻，發出了微微的光芒。

　　“明天，我會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