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爺孫

話說柳毅朝着村莊走去。

他經過那些在地裏勞作的農民身邊的時候，他們都直起腰來，一臉奇怪地盯着他看。

柳毅一下子被十幾個人盯着，反倒覺得有些不自在了。他本來打算快點收幾個人的魂魄就走，可是現在見他們人多，一時也不敢亂來，於是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前走。

農民們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他稍稍斜瞥了他們一眼，發現他們都用怪異的眼神盯着他。

他不知道，他現在的這個樣子看起來確實非常奇怪：他的頭髮髒兮兮、亂糟糟的，臉上也全是黑色的灰，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與他的身體十分不相襯的大號衣服，拖着長長的衣袖，褲腳也被踩在了地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從灰堆裏鑽出來的小乞丐，模樣十分滑稽和怪異。

柳毅卻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樣子，一邊走着一邊心想：“這些人難道沒見過人嗎？幹嘛一直盯着我看？”

柳毅爲了擺脫衆人的眼神，加快腳步向前面走去，很快就來到了村口。

村莊不大，大概有三十幾戶人家，一律都是白牆黑瓦的徽式建築。村子旁邊有條小河靜靜流過，河邊青草遍地，綠意盎然，一派寧靜和諧。

村子入口處有一棵巨大的樟樹。時近中午，太陽已經快升到頭頂上空了，陽光強烈，樟樹的巨大樹冠在地上投下一片清涼的陰影，樹底下坐着幾個乾巴巴的老人，還有七八個孩子在底下嬉戲打鬧。

柳毅在距離大樟樹五六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看着樹底下的那些人。

那幾個老人早就看見他了，都用眼睛盯着他，身體卻像木頭一樣一動不動。

那些正在打鬧的男孩子看見了他，都停了下來，好奇地盯着他看。

那些孩子看起來都要比柳毅大，最大的差不多有十二歲，他們手上都拿着自制的小木劍，分成兩派，互相打鬥玩耍。他們看了柳毅一會兒，然後都向柳毅走過去。

走在前面的是他們當中個頭最大的一個孩子，那孩子穿着一件短馬褂，長着一身壯實的肉，嘴裏吹着口哨，還一邊將手裏的木劍轉來轉去，大搖大擺地走到他面前。

大塊頭輕蔑地俯視着柳毅，問他：“喂，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柳毅抬頭看着大塊頭，只見大塊頭長着一張十分討人厭的臉，滿臉橫肉也就不說了，臉上還髒兮兮的，鼻子下面有兩道黑灰，看起來十分噁心。

柳毅不想再看他的臉，就把視線轉移到其他孩子身上去了，其他孩子一個個也都跟小泥人似的灰頭土臉。

柳毅見他們人多，就想走，可是被大塊頭張開雙臂攔住了他的去路。

“唉，別走啊，你想去哪裏呀？”

柳毅白了他一眼，沒有理他，又想走，又被他攔住了。

一個小孩指着柳毅的衣服笑道：“你們看他穿的衣服，好大啊！”那孩子說着還把兩隻手張開，做出一個很大的樣子來。

其他孩子聽了，都笑出聲來。

“他的衣服好大，像大人穿的。”

“他看起來好奇怪哦。”

“跟個小乞丐一樣！”

“他的衣服是不是偷來的？”

......

孩子們指着柳毅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一邊議論一邊發出嘲諷的笑聲，這讓柳毅聽了不禁有些憤怒。

大塊頭用木劍把柳毅那長長的衣袖刁起來，問他：“喂！你說，你這衣服是從哪裏偷來的？”

柳毅聽了憤怒地看了他一眼，他更加囂張了，道：“你不說話就說明是偷來的。”

旁邊的孩子見柳毅一直都沒有說話，就問他：“你是啞巴嗎？你怎麼不說話？”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鬨，拍着手道：“哦，啞巴，啞巴，啞巴！”

柳毅本想施法懲罰這些孩子，但是考慮到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這附近都有人，就忍住了，打算走進村子裏去。

他剛往前走了一步，大塊頭就用木劍的劍鋒抵住了他的胸口，道：“喂，難道你是啞巴嗎？問了你這麼多，你一個字都沒說。”

柳毅的胸口被大塊頭的木劍抵得有點痛，就往後退了兩步，心裏已經開始燒起怒火了，但他還是強行忍着沒有說話。

大塊頭得意地道：“看來你真的是個啞巴，而且還是一個會偷東西的啞巴，不許你進我們村子！”

其他孩子也跟着叫起來：“不許你進去！啞巴小偷！”

柳毅一下子就被這羣小孩子圍住了，他們一邊指着他說“啞巴小偷”，一邊把他往後面推，不讓他進村。

遠處的幾個老人看着他們，還是像木頭一樣地坐着不動。

柳毅被他們推着往後退，不知道是哪個小孩子力氣用大了，一下子把他推倒在了地上。

看着柳毅那窘迫無助的樣子，一羣孩子都指着他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柳毅再也抑制不住心裏的怒火了，死死地盯着正捧着肚子大笑的大塊頭，眼睛慢慢地變紅了。

有個孩子已經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但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指着他的眼睛道：“你們看啊，他的眼睛變紅了！”

其他孩子也看見了，紛紛笑道：“哦哦，紅眼睛小乞丐，小乞丐紅眼睛，哦哦！”

這些孩子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危險之中，還在肆意取笑柳毅。

就在這時，柳毅的眼睛突然發出紅光，然後抬起手來對準了大塊頭。

一開始，大塊頭還在大笑，聽其他人說柳毅的眼睛變紅了，就看了一眼，誰知他剛剛剛與柳毅的目光相遇，他的身體就一下子繃得僵直了，笑聲也變成了顫抖的叫聲，手裏的木劍掉到了地上，整個人就這樣站着，眼睛翻白，不停抽搐。

旁邊的孩子並未覺得有什麼異常，因爲大塊頭平時就經常做出一些誇張好笑的動作，他們這會兒都還以爲大塊頭是在故意做動作嘲笑柳毅呢，見了之後都笑得更厲害了。

柳毅用法力一下子控制住了大塊頭，準備把他的魂魄吸出來。

大塊頭突然倒在地上，手腳不停地抽搐起來，旁邊的孩子見了，這才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一時都被嚇傻了，緊接着全都“哇哇”大叫着跑開了。

就在柳毅準備把大塊頭的魂魄從他身體裏抽出來的時候，只聽遠處傳來一聲呵斥聲：“喂，幹什麼呢！”

柳毅聽了，慌忙收回法力，看見一個壯實的莊稼漢從前面的樹下跑過來。

大塊頭還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着，就像發羊癲瘋一樣。

那個莊稼漢幾步跑過來，蹲在地上，扶起大塊頭，着急地問：“大勇，兒子，兒子，你怎麼了？”

大勇眼睛翻白，感覺就像要死了一樣，他爹看了之後嚇得面如土色。

大勇的爹不停地叫着大勇，大勇抽搐了好一會兒，這才慢慢恢復了正常。他剛纔似乎經歷了極其恐怖的事情，現在重新回過神來，見到了自己的爹，頓時“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大勇的爹一邊安慰他一邊憤怒地盯着柳毅，問：“是不是你乾的？”

柳毅還坐在地上，冷漠地看着大勇的爹。

大勇的爹越想越來氣，他認定大勇剛纔的樣子就是柳毅造成的，於是放下大勇，二話不說走到柳毅面前，抬起手就給了柳毅一個重重的耳光。

他的力氣很大，柳毅被他打得撲倒在了地上，爬起身來的時候，他的臉頰上已經出現了幾個鮮紅的手印，嘴角還出了血。

大勇的爹憤怒地把手插在腰上，對柳毅罵道：“你個小兔崽子，竟然敢欺負我家大勇，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柳毅的臉對着地面，他聽了以後，眼睛裏突然又冒出紅光，正打算一掌擊出去，把大勇的爹燒成灰燼，這時遠處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魏廣富，這是怎麼了？”

魏廣富往前面一看，只見一個拄着柺杖、揹着揹簍的白髮老人領着一個小女孩走過來。

那是村裏的一個叫趙之用的大夫，旁邊跟着是他的六歲大的小孫女。趙之用和孫女剛從山裏採完草藥回來，剛纔遠遠看見魏廣富在打柳毅，於是急忙走了過來。

因爲趙之用心地善良，平時替村子裏的人治病大多不收錢，百姓們也都感念他，所以對他也很尊重，稱他爲“趙老”。

魏廣富道：“趙老，我在教訓這個孩子，他欺負我家大勇。”

柳毅見來人了，一時也不好發作，於是收回法力，憤怒地盯着地面看。

趙之用由小孫女扶着走過來，看了一眼柳毅，又看了看坐在一邊撒潑大哭的大勇，對魏廣富道：“廣富，你是不是搞錯了？這孩子比大勇小這麼多，他怎麼會欺負大勇？”

魏廣富怒視了柳毅一眼，道：“明明就是他欺負大勇，不然我家大勇剛纔怎麼會那樣？”

趙之用問：“大勇剛纔怎麼了？”

魏廣富是個粗漢子，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剛纔大勇的樣子，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憋出來，就道：“反正就是他欺負的，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他不可！”說着抬起手來又要打柳毅。

趙之用趕緊上前攔住他，勸他道：“廣富，住手！你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打一個小孩子算什麼？讓人家看見了，背地裏不知道又要說你什麼了！況且現在事情都沒搞明白你就打人，傳出去多不好！”

魏廣富還是怒氣難消，粗聲粗氣地道：“我不管，我只知道誰欺負我家大勇，我就要找誰算賬，管他是大人還是小孩！”

趙之用道：“你說這孩子欺負你家大勇，你當面看見了嗎？”

魏廣富一時噎住了，頓了頓，道：“看是沒看見，不過我跑過來的時候，就見大勇哭了，剛纔這裏就他們兩個人，你說不是他乾的還會有誰？”

趙之用做了個讓他冷靜的手勢，道：“既然你沒看見，就不能隨便打人，且聽聽大勇是怎麼說的吧？”

魏廣富雖然生氣，但趙之用說得有道理，他也不得不暫時忍住，就轉身去問大勇：“大勇，你說，剛纔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他欺負你？”

大勇坐在地上，雙腿在地上亂蹬，雙手抓着地上的灰到處亂撒，張着大嘴巴只顧着哭，眼淚花子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了一道道小白溝，和着黑色的灰和鼻涕流進了嘴裏。

魏廣富見大勇只知道哭，就走過去，一把將他扶起來，拍掉他屁股上的灰，喝道：“哭什麼哭！再哭我就揍你！”

大勇一聽他爹要揍他，馬上止住眼淚不出聲了，睜着一雙淚濛濛的眼睛，嘴巴都快癟成鴨子嘴了，萬分委屈地看着魏廣富。

魏廣富指着柳毅道：“大勇，你說，剛纔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他欺負的你？”

大勇怯怯地把眼睛轉向柳毅，可是他一看到柳毅的眼睛，就不敢再看了。剛纔就是因爲看了柳毅一眼，自己就覺得快要魂飛魄散了，那恐怖的經歷現在還縈繞在他心頭，令他感到萬分恐懼，連話都不敢說。

大勇只看了柳毅一眼，就趕緊把眼睛轉到別處去了，然後嘴巴一張，又開始哇哇大哭起來。

魏廣富見了，氣得咬牙抓頭，幾乎快要發瘋了。可是既然大勇什麼都沒說，他也不好發作，於是一把揪住大勇的衣服，罵道：“沒出息的東西，就知道哭！看我回去不好好揍你一頓。”

大勇被魏廣富拉着往村裏走了，留下了一路的嚎哭聲。

趙之用看了之後，嘆了一口氣。然後彎下腰扶起柳毅，問他：“孩子，你沒事吧？”

柳毅戒備地看着趙之用，沒有作聲。

趙之用看到柳毅的眼睛之後，臉上先是震驚，緊接着又皺了皺眉，不說話了。

這時，旁邊的小孫女走過來，拉了趙之用的衣袖一下，小聲說：“爺爺。”

柳毅看了那個小女孩一眼，小女孩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目光澄澈無比，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趙之用愣了一會兒，然後反應過來，笑着問柳毅：“孩子，我看你不是這村裏的，你從哪裏來的？”

柳毅見趙之用面相和善，而且剛纔也是他替他解的圍，心裏也感激他，就想說：“樹林。”可是他只發出“呀呀”兩聲。

旁邊的小女孩聽了，被柳毅逗得咯咯笑了起來。

趙之用馬上瞪了小孫女一眼：“冰兒，不許笑話別人。”

冰兒趕緊抿住嘴忍住不笑了，然後吐了一下舌頭，大眼睛瞟了邊上一眼，臉上還是掩藏不住笑意。

柳毅見了她的樣子，突然覺得她很可愛，心裏就慢慢地放下了戒備。

趙之用聽了之後也愣了愣，心想：“難道這孩子不會說話？”於是便問柳毅：“孩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你爹孃呢？”

柳毅搖了搖頭。

趙之用又問他：“你來這裏做什麼？你一個人來的嗎？”

柳毅還是搖頭。

趙之用心裏可憐柳毅，就對柳毅道：“孩子，要不你先跟我們回家吧，我幫你找你的爹孃。”

柳毅現在也不知道去哪裏，況且見他們爺孫倆都挺好的，於是就點了點頭，跟着趙之用孫女倆進了村。

正走着，冰兒一下子跳到柳毅身邊，從背上的一個小揹簍裏拿出一根狗尾巴草，放在柳毅面前搖了搖。

柳毅看了冰兒一眼，只聽冰兒道：“給你玩。”

柳毅遲疑了一會兒，然後看着那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慢慢地接在手裏，也搖了搖，只見那狗尾巴草還真的像小狗的尾巴一樣左右搖擺起來。

柳毅還是頭一次玩這個東西，覺得非常有趣，一邊玩一邊開心地笑了出來。

冰兒在旁邊見了，也被他逗笑了。